男人叫林善,是原主的亲生父亲,性格老实,甚至老实到有点怯懦。这场面不像是亲父女相认,倒像是在审犯人。
他的目光落在堂屋那些箱子上,突然想到什么,连忙大步走过去将箱子搬起来,领着她去了林书颜之前住的屋子。像是怕她嫌弃,他小声道:“之前阿颜就是住这里,你、你娘她每天都打扫,很干净的……”
“谢谢爹。”林晚枝叫爹叫得没压力,她好奇地四下张望,打量着这朴素却整洁的屋子,“对了爹,我娘他们呢?我听阿颜提过,家里还有一个哥哥?”
“啊对!你、你娘和你兄长他们今日去了镇上,家里就我一个,不过算算时辰他们也快回来了。”
阿青这会儿已经手脚麻利的拉开了柜子,打算把行李归置进去。然而柜门一开,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挂着林书颜留下的衣裳,她愣了愣,“小姐……”
林善脸色微变,搓着手讪讪道:“那个……那些都是阿颜的衣裳,一会等你娘回来了,再让她帮忙收起来。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林晚枝没打算动什么,她让阿青把自己的箱子挪到角落去,“就用箱子装着吧,省得收拾麻烦。”
阿青扁了扁嘴,默默地将箱子挪去了墙角。
林善看上去有些尴尬,站在房门口局促得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没话找话地问:“闺女,你累不?饿不饿?要不爹去给你找点吃的?”话一出口他顿了顿,又讪讪地闭上了嘴。
他忘了,家中清贫,拿不出什么好东西,这位在王府里长大的小姐大概是瞧不上那些糙米馒头的。
林晚枝将一切都看在眼里,笑道:“还行,不饿,路上吃了点东西。”
阿青疑惑,“小姐,您哪有……”
林晚枝不动声色地递给她一个眼神,示意她什么都别说。
林善喏喏地转身出去,不多时捧过来一个糙米馒头,“家里现在只有这个,你要是不嫌弃……”
“不嫌弃,谢谢爹。”林晚枝想也没想便接过,笑着啃了一大口,吃得津津有味。
林善一愣。他原以为这闺女习惯了锦衣玉食,定是看不上他们这些粗糙吃食,没想到这丫头啃起馒头来比村里孩子还痛快。一时间,他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屋里正安静着,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喊声:“老林——老林!听说京城那个闺女来了?在哪儿呢?”
“这儿呢!”林善先朝外应了声,又回头跟林晚枝解释,“是你娘和你哥哥回来了。”
林晚枝啃完最后一口馒头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那爹带我去见见吧。”
几人刚迈出屋,就见一个妇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,险些跟他们撞个满怀。
“海棠,当心点!你看你急什么,闺女又不会跑。”林善连忙伸手扶了一把。
陈海棠压根没搭理他,愣愣地看着林晚枝,嘴巴张了张,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娘,妹妹在哪呢?”一名身着粗布青衣的温润男子跟着走了进来,对上林晚枝的视线后怔了怔,有些手足无措,最后竟弯腰朝她行了个礼,“见过……呃……”
“噗……”林晚枝笑出声,大大咧咧地叉着腰,“想来这便是我的娘亲和哥哥了吧?干嘛这么客气?都是一家人。”
这话顿时化解了屋内有些尴尬的气氛,陈海棠紧绷的表情一松,朝她笑了笑:“晚枝说的对,都是一家人。你快坐,赶路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林晚枝说着,从阿青那拿过一只小包裹递给她,“娘,这是阿颜让我帮忙捎给您的。”
陈海棠正要解开看看,却被林晚枝一把按住。她压低声音道:“娘,还是回屋后再看吧,别让外人瞧见了。”
陈海棠一愣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,将包裹紧紧攥在手里,起身快步回了屋。
那温润男子不动声色地多打量了她两眼,见她神色平和,举止爽利,全然没有想象中那样跋扈乖张的做派,顿时暗暗松了口气,温声道:“妹妹,我是你的哥哥,林书简。”
林晚枝看向他,心里还挺高兴的,因为林书简和她想象中的哥哥几乎一模一样。她弯起眼睛,“哥哥好,我是晚枝,你们叫我知知就好,家里人都是这么叫我的。”
陈海棠藏好东西出来,试探着牵起她的手,见她没有嫌弃的意思才放下心:“知知,你……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,没吃苦,莫要担心。”
“那就好、那就好……”陈海棠连连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。
简单的寒暄过后,屋子里的氛围又变回最初的尴尬。林晚枝恍若不觉,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陈海棠,“这个您收好。”
众人看着那一百两的银票惊得深吸一口气,“这、这么多钱?知知你自己收好,别被人看到了!”
林晚枝将银票塞进她袖中,说道:“这是阿青的伙食费,怎么说都是多养了张嘴,家中也不易。”
“那也用不了这么多……”
“就当是女儿孝顺您的吧。”林晚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,目光不经意从她那身洗的发白、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上掠过。
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:宋令仪之前说过,当初接回林书颜时,嬷嬷曾给了林家人一百两银子,怎么他们还穿得这般寒酸?
想着,她便也这么问了。
陈海棠脸色一白,低下头喏喏说不出话,连带着林善也一声不吭。
最后是林书简叹了口气,替母亲开了口:“那些钱都被爷奶拿走了。”
林晚枝蹙眉,“就算是爷奶拿走了,应该也是当作家用吧?怎么还穿着旧衣?”
说到这,林书简的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,声音带着压抑的苦涩:“……二房家的堂弟要娶镇上富商家的女儿,聘金要一百两,爷奶说,那笔钱要拿来给他娶亲。”
林晚枝听完,脸上的笑渐渐淡了,“所以,这亲事已经办了?”
“还没,说是下个月正式上门提亲。”
“所以那一百两?”
林书简抿了抿唇,“还在爷奶手上。”
林晚枝勾了勾嘴角。没给出去那就好办多了,想办法拿回来便是。
一百两对王府来说不多,但那是给林善夫妇俩的。恐怕当初嬷嬷也是看透了林家那些人的德行,知道给再多也落不到大房手中,便只给了一百两堵他们的嘴。
本以为那些人再贪,多少也会留一些给大房,没想到竟是一分不剩,要全拿去给那劳什子堂弟娶媳妇。
“没事,先不管他们。”林晚枝收回思绪,反手握住陈海棠粗糙的手掌,撒娇道,“娘,其实我有点饿了,能不能先吃饭呀?”
这声“娘”喊得又软又甜,陈海棠心中一喜,什么烦心事都抛在了脑后,“好好好!娘这就去给你做饭!老林,去把家里那只老母鸡宰了,给知知炖汤!”
林善二话不说,利落地转身出门杀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