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感觉没有错。林善在村里转了一圈后带回消息:二房的确去过镇上,回来时满面喜色,多半是亲事已成。
林晚枝听完,沉吟片刻后问道:“爹,镇上有放高利贷的吗?”
林善没听懂,“啥玩意儿?”
林晚枝一时语塞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温寒渊道:“就是子钱。”
“哦哦,这个有!”林善动作一滞,声音变得有些艰涩,“闺女,你是说,他们可能会去借子钱?”
“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”林晚枝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“当初王府给他们的那一百两,这段时日差不多已用掉了二十两。找人借是借不来的,大伙儿都知道二房的人品,没人敢借钱给他们。”
“要么去赌坊,要么借子钱,否则他们没有别的法子。”
温寒渊倚在里屋门边,抱着手臂朝她投来饶有兴味的目光。
林晚枝低声道:“爹,不管他们是怎么补齐那二十两的,这段日子您都盯紧些。我有预感,时机快到了。”
“时机?知知,你要做啥?”
“分家。”林晚枝勾起嘴角,提醒道,“爹,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盯紧他们,等着便是。”
林崇德和金芳狼狈地奔回家后,林老头看着他那只耷拉的手皱紧了眉头:“你这手是怎么了?”
林崇德疼得几乎说不出话,趴在桌上哎哟哎哟地哀嚎,声音将里屋的林娇都引了出来。
金芳惶恐地站在一旁,“脱臼了,是林晚枝弄的……”
林娇闻言惊诧地上前,只瞧了一眼便又立刻缩了回去,没敢多看。
林老头额角突突直跳,隐隐泛疼。他让林娇赶紧去请大夫,回头问道:“你们见着老大了吗?他怎么说?”
一提这茬,林崇德便忍不住骂道:“大哥那个窝囊废,竟真让那丫头片子来做主,一句话都不说!那死丫头撂了话,说以后咱们二房填饱肚子的事他们不管,让咱自己想法子!”
金芳立刻补了一句:“爹,看他们那意思,怕是想跟咱分家啊。”
林老头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。但他转念一想,分家也得他这当家的点头才行,否则林老大永远也别想丢下他们不管。
于是他呼出一口浊气,摆摆手道:“最近这段日子咱们和你大哥确实闹得不太好看,都安分些吧,待承业的新媳妇进门时再去找他。”
现如今二房的银子已全部花完,下月的酒席却还没有着落。他们本想着去探探林善口风,看能不能让他出银子置办席面,谁知林晚枝那个拦路虎这般难对付。
正愁着,里屋突然响起林老太“呜呜”的喊声,随即一股恶臭弥漫开来。
林老头捂住鼻子,怒从心起,“金芳!还愣着干嘛?快进去看看你娘!”
金芳忍着恶心,屏住呼吸冲了进去。
林老太昨日便醒了,果真如大夫所言落了偏风,躺在床上无法动弹,连话都说不了,只能“呜呜呜”地叫。
金芳伺候完她换衣擦身,看着盆里那堆脏衣服,心中一阵屈辱。嫁进林家二十年,她没过上什么好日子,更没少被婆母刁难。
如今林老太瘫了,还得让她来照料,那股积怨已久的戾气便越发难以抑制。
她回头朝堂屋瞥了一眼,林老头和林崇德都嫌味大,跑去院里躲着了。她咬咬牙,趁无人之际,伸手狠狠拧了林老太几下。
“呜呜!呜呜!”林老太吃痛却骂不出口,也动弹不了,只能愤怒地瞪着她,口中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院外的林老头听见动静,疑惑地问道:“怎么回事?她怎闹得这般大声?”
金芳朝外喊道:“娘嫌味道大,催我快些。”
林老头顿时不耐起来,“那你就快点!臭死了……”
“知道了爹!”
金芳回头冷冷地看了眼林老太,凑到她耳边轻声道:“娘,别喊了,他们根本不会在意的。他们只会嫌你脏、嫌你臭……”
林老太的眼中浮出一抹恐惧。
看到她这模样,金芳只觉心中痛快,得意地笑了起来,“娘,你居然会怕我?呵呵……”
她没敢在里屋久留,冷冷地朝林老太啐了一口后,端着那盆脏衣服出去了。
林老太望着头顶那根陈旧的横梁,心中又悲又痛,只恨不能一根白绫吊死自己。
田里的麦子彻底枯死后,林善将麦秆清出来烧了,望着光秃秃的田地,他不禁有些惆怅。
林晚枝知道他心里不好受,宽慰道:“爹,别难过了,就当是破财消灾。”
她抿了抿唇:“爹,将来分家,这十五亩田咱们怕是分不到多少,您现在种的这些,将来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。”
林善明白她的意思,摇摇头道:“爹没事儿,别担心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林晚枝扫了眼这一大片地,想了想,还是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他,“爹,将来分家,爷爷定会咬死不肯松口,还可能反过来指责您不孝。所以,这地咱们怕是要不来了。”
这个年代,一个孝字便能压垮一个人。倘若林老爷子狠下心,跑去县衙告林善一条不孝之罪,那可就得吃上国家饭了。
为了不让林善被扣上这钉帽子,他们势必得主动舍弃一些东西,比如田地。
林善也想到了这一点,垂下眸缄默许久,才叹气道:“也罢,不种地就不种地吧,到时我去镇上找工做,也能养活你们。”
林晚枝却道:“不,爹,其实我是想说——你们跟我一块去京城吧。”
林善怔住,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啥?去哪?”
“京城。”林晚枝重复道,“虽然我的钱都是母亲给的,但她说过,给我了就是我的,随我怎么花。那三千两还没怎么动过,这笔钱在京城买个带院的小宅子定然够了。”
“哥哥喜欢学医,京城的医馆大夫更厉害,他到了那边能学到更多东西。若能剩下些银子,还可以给你们做点小营生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林晚枝怔怔地望着林善通红的双眼,声音戛然而止,“爹……您不愿意?”
林善用力地摇着头,老泪纵横,“知知,爹只是觉得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他恨自己无能,一家子的生计和未来,竟还要让这个刚回来的孩子替他们筹谋。
更恨自己懦弱,没有反抗的勇气,让妻儿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抹去泪水,对林晚枝道:“知知,这事儿等你哥回来后再一起商量。至于钱,算爹借你的,日后定拼命挣钱还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