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青很快便带着三十两的银子赶了回来。
林晚枝接过装钱的荷包,指尖勾着绳结甩了两圈,“怎么样,爷,考虑好了吗?”
林老头死死地瞪着她,咬牙道:“三十两就想买断我和大儿的血缘亲情?你这小妮子做的事,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!”
“呵。”林晚枝不屑地轻嗤一声,“就你们干的那些勾当,外人一旦知晓,只会说是你咎由自取。大逆不道?爷,你忘了?父不慈,子孙们哪来的孝道可讲?”
她扭头看向昏迷不醒的林承业,“一份断亲书,换你那宝贝状元孙一条胳膊和前程,不亏。”
赌场来的那几人看得津津有味,听到这忍不住笑出声:“瞧瞧这众叛亲离的场面,这‘大赌神’一家还真有意思。”
“那没办法,毕竟是个会读书的,家里人爱做点美梦,妄想他能带着全家鸡犬升天,这也正常。”
一番羞辱下来,林老头闭上眼,强迫自己将那些话屏在心外。他沉声道:“这断亲书一旦签下,将来业儿若……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林晚枝不耐地打断他,“就算他将来称王拜相,我们大房也绝不沾他半点光。同样的,从今往后不论你们过得好坏,也都不许来找我们。如何?很公平吧?”
林老头咬紧牙关,迟迟应不下来。
那几人等得不耐烦了,仰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夜幕,“啧”了一声,“你们商量得如何?这钱眼下到底能不能还上?”
说罢,领头那人一脚踢在林承业那只断臂上,剧痛硬生生将人从昏迷中唤醒。
林承业猛地睁开眼,后知后觉地捂着手臂惨叫出声:“好疼……别打了……”
“业儿!”林崇德见他醒来,正要冲上前,又被对方一棍吓退。
“都说了别磨磨唧唧的,我再警告你们一次,若钱还不上,我就立马送他去见官。等到了官府,你们不仅要赔钱,这孙子还得去牢里坐一坐。”
林承业迷迷糊糊听见“坐牢”二字,顿时激动起来,“不行!我不能坐牢!我还要读书的,我不能坐牢啊!”
林崇德见状,赶忙拽住林老头的衣角,哀求道:“爹……就签了吧,以后我一定看管好业儿,监督他好好读书,再不让他做这种事!”
林老头看着痛不欲生的林承业,狠下决心道:“行!这断亲书,我签!”
“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!”林晚枝立刻笑了起来,招呼阿青去把里正请来。
虽说这年代的法律并不认可百姓私底下立的“断亲书”,可只要有里正见证,那至少在宗族与乡亲之间,所有人都会知道,林老大和林家再无瓜葛。
日后他们再不能随便攀扯上来,拉林老大家任何一个人下水。
里正很快便赶到,听完来龙去脉后,只觉心头疲惫,“……唉,多行不义必自毙。林老哥,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,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!”
事到如今,林老头已无话可说,唯有沉默。
断亲书立毕,该签字画押。林老头在纸上按下手印后,这书契便递到了林善手中。
他没用里正递来的红印泥,而是自己咬破指尖,在上头摁下个血指印。
林老头看着这一幕,又是一怔。
书契一式两份,林善将自己那份妥善收进怀中,冲林老头低声道:“爹,从今往后,您自己多保重吧。”
林老头颤抖着手接过那份断亲书,低下头盯着它,沉默良久。
林崇德见契书已成,连忙道:“林晚枝,断亲书既已签了,银子总该给我们了吧?”
林晚枝将三十两抛给赌场的人,“点一点。”
他们拆开荷包仔细查验后,笑着朝她拱了拱手,“三十两,一文不少。”
说罢又朝林崇德摊开手,“剩下的二十两,赶紧的吧。”
林崇德十分不舍地将银子交了出去。
赌场的人收了钱,总算满意地离开。
林晚枝回头挽起陈海棠的胳膊,轻快道:“走吧,爹,娘,咱们早些回去歇着,明日一早还要去镇上赶集呢。”
林善收拾好情绪,笑道:“行,明日爹一定早早就去,给你买你爱吃的那家点心。”
人群渐渐散去,林崇德本想喊几个人帮忙将林承业抬到村医那治手,可大伙儿都像躲瘟神似的,谁都不敢搭理他们,撒腿便跑。
无奈之下,他们只好自己将林承业背去了药庐。
今日天色实在太晚,老村医本已打算上床歇息,鞋都还未脱下,就听门外传来林家人的呼喊声。
“老村医!救救命啊!”
他双眼一闭,恨不得现在就昏过去。
老伴皱眉坐起身,侧耳听了听,眼皮一跳,“是林老二的声音吧……这大晚上的,他来干什么?”
老村医认命地穿好鞋,拿过外衣披上,“没事,你先睡吧,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儿。”
老伴不放心,怕林老二一家真出什么大事,再在他们药庐闹起来,于是也起了身,“我还是同你一道去瞧瞧吧,有什么事也好搭把手。”
两人走到院门前,隔着篱笆瞧见林老二和林老头正站在外头,背上背着的正是他们那宝贝金孙。
老村医问道:“林承业这是怎么了?”
林崇德忙道:“村医,快开开门,我儿子的手断了!”
两人一惊,赶紧将门打开放他们进来。
林承业疼得浑身直哆嗦,被放到床上时,伤处不慎磕碰了一下,立刻痛得嗷嗷叫唤:“啊——疼疼疼!轻点轻点……”
老村医连忙上前查看伤势,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手臂检查半晌,神色愈发凝重。
一刻钟过去了,见他仍不开口,林崇德急得不行,“大夫,您倒是说说啊,我儿子这手到底怎么治?”
老村医欲言又止,目光沉沉地扫过他,低声道:“林老二,你儿子这只手……怕是无法彻底治好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