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架简单系着几根红绸的“花轿”从后门悄悄抬进了员外府,早已候在那里的家丁们立刻围上来,手脚麻利地将轿中之人抬了出来。
  这位“新娘子”身着一袭略显肥大的嫁衣,衣襟凌乱,瞧着像是被硬套上去的。她被粗绳五花大绑着,口中塞着一团麻布,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。
 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正是失踪了一个时辰的林柔柔。
  家丁将她抬进一间布置仓促喜堂,“夫人,人送到了。”
  坐在堂前的妇人淡淡地扫了一眼,连新娘子的脸都未细看,便摆手道:“那就开始拜堂吧。”
  话音刚落,一名家丁抱着只戴着红花团的公鸡进来,站到了林柔柔身边。
  傧相随即高声唱礼:“吉时已到——一拜天地!”
  “呜呜!呜!”林柔柔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景象,惊恐万分,拼了命地挣扎起来,说什么都不肯弯下腰去。
  那妇人不耐地“啧”了一声,瞪向旁边的婆子,“愣着干什么?去帮帮她。”
  “是,夫人。”那婆子沉着脸走到林柔柔身后,一把攥住她的头发用力按下。
  “呜呜!”林柔柔吓得眼眶通红,声音里满是浓浓的哭腔和哀求。
  可周遭的人皆低垂着脑袋,根本不敢抬眼看她。
  傧相接着唱道: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  婆子拽着她,又压了下去。
  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  林柔柔被他们钳制着转过身,面向着那只大公鸡,再一次被按弯了腰。
  “礼成,送入洞房!”
  林柔柔又被人抬了起来。离开前,她听到那个妇人厌恶地骂道:“真晦气!若不是大师说了,要拜过堂才算妻,又何必走这一遭!”
  一行人穿过长廊走到另一处院落,林柔柔挣扎着抬起头,眼前的一切惊骇得她连呜咽声都再发不出。
  院中挂满了白幡,正屋房门大敞,堂屋中央赫然摆着一具开着盖的空棺。
  几名家丁将她抬进屋内,二话不说便将人往棺里塞。
  “呜呜!”林柔柔似是意识到了什么,再度拼命挣扎起来。
  家丁们见她不老实,连忙将她死死按住。
  “这丫头力气怎这么大……”
  “听说是从乡下买来的。”
  “不行,这样没法盖棺!”
  林柔柔恐惧地瞪大双眼看他们,泪水像决堤般滚落。她目露哀求,冲着众人呜呜叫了几声。
  其中一名家丁终究心有不忍,压低了声问道:“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  林柔柔眼睛一亮,使劲地点了点头。
  见他竟伸手要去拽她口中的麻布,其他人连忙按住他,“你疯了?万一她大喊大叫惊扰了夫人,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!”
  “可是……”那家丁看着林柔柔稚嫩的脸,低声道,“她还这么小,瞧着应当刚及笄,和我闺女一般大……”
 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。
  那家丁见无人再拦,便朝林柔柔道:“我可以替你给家人带几句话,你答应我,别大声吵闹。”
  “呜呜!”林柔柔用力朝他点头。
  布团一被取出,她便哭着哀求道:“求你们了,我是被他们强行抓来的。家中就剩娘亲一人,我若出事,她定活不下去!你们放了我吧,求求你们了!”
  闻言,他们目露诧异:“强行抓来的?可我听闻,昨日午时便有人拿着八字来府上合算,大师说八字相合,夫人今日才遣了马车和轿子去接的你……”
  “我还听见夫人念叨,说买个陪葬的小妾花了五十两银子,心疼得不行。”
  林柔柔愣住了。从这些人的话中不难听出,此事并非偶然,她是被人卖过来的。
  “我娘绝不可能卖我,定是我二伯一家作的孽!”林柔柔哭着哀求道,“我娘被他们打伤在床,至今都不便起身,没有我照顾,她活不成的。叔伯们,我求你们了,放我走吧,我定会报答你们的!”
  家丁们没料到其中竟还有这般隐情。本以为是无良父母卖女求财,不料竟是恶毒亲戚拐卖,还把人家亲娘打得重伤卧床。
  他们不由唾骂道:“呸!世上竟有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!”
  然而纵是满心不忍,他们也不敢放人。他们不过是员外府的家丁,卖身契尚捏在主家手中,若私自放走林柔柔,那便是背主之罪,一旦事发,绝不能善了。
  于是他们只好劝道:“姑娘,我们也上有老下有小,实在冒不起这个险啊……你还是好好想想,要留什么话给你娘亲吧,我们一定替你带到。”
  林柔柔垂下头沉默良久,心知自己怕是难逃此劫,却仍想着做最后一丝挣扎,便问道:“叔伯们,能否告诉我,这具棺何时下葬?”
  私配阴婚,强买强卖乃违反当朝律法之事,因此员外府对外只称老员外重病,需纳妾冲喜。实则员外早在六日前便已病故。
  “明早卯时。”
  林柔柔明白,这些人即便真肯帮她带话,也必是在她死后才会去办。她不知该说什么,才能让娘亲有勇气撑下去。
  就在此时,屋外来了个婆子,见他们竟将林柔柔口中的麻布取了下来,当即沉下脸,“你们在做什么?不要命了?”
  家丁们吓了一跳,支吾道:“这姑娘说……她有遗言要留给娘亲……”
  婆子瞪他们一眼,骂道:“一个个的,都活腻了不成?多管闲事!赶紧的!要是让夫人知道,有你们好果子吃!”
  家丁们无奈,也来不及等林柔柔留话了,抓起麻布重新塞回她口中。他们将她按进棺里,目含歉意地拍了拍她的肩头。
  “对不住了姑娘,下辈子投个富贵人家吧。”低声说罢,他们将沉重的棺盖缓缓合上。
 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,林柔柔闭上眼,泪珠不断地滚落。
  厚重的棺外传来那婆子尖利的骂声:“都丧着脸做什么?还不赶紧将棺盖钉上!再磨蹭,我就去禀告夫人,把你们的腿都打断!”
 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,棺板上传来沉重地捶击声,桃木钉嵌入木板的声响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,砸得林柔柔心底那股绝望愈发浓烈。
  突然,外头响起一阵喧嚷,似乎有人闯了进来。紧接着,什么东西重重撞上了棺材,伴随着一声哀嚎。
  剧烈晃动之下,尚未钉上的棺盖轰然摔落。
  被踹得头晕目眩的婆子捂着脑袋,昏厥前最后看到的,是一名持剑逆光而立的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