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在今天之前，里正定会劝她三思。毕竟这年头，一个寡妇带着女儿日子实在难捱。
可眼下瞧着李香莲和林柔柔那双肿得像核桃似的眼睛，里正怎么也说不出劝解的话来。
“唉……这样也好，至少你们日子能过得安稳些。”
说罢，里正带着她们娘俩去了林老二家。
即将要面对迫害自己的罪魁祸首，林柔柔心里又怕又恨，站在二房家院外时，踌躇着不敢迈步。
李香莲握紧她的手，“别怕，娘在呢。”
里正敲响大门，半晌才有人出来应。
门内传来金芳警惕的声音：“……谁啊？”
“我，里正。”
金芳拉开一道门缝，见来人果真是里正，这才放下心来开门。转眼看见旁边的李香莲，她不由心虚地别开目光，“里正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里正问：“你爹在家吗？我有事找他。”
金芳迟疑片刻，还是侧身让他们进来了，“在的……”
林老头还没从昨晚的惊吓中缓过神，躺在床上一副有进气没出气的模样。听闻里正来了，他撑开眼皮，艰难地坐起身。
转而瞧见跟在里正身后的李香莲和林柔柔，他心头猛地一跳，“里正老哥，你怎么有空来我这里？”
里正先是同他随意寒暄了两句：“听说你病倒了，身子可还好？”
“没什么大碍，就是被我那不孝孙女气得。”林老头瞥了眼李香莲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。
里正知道他话里有话，轻咳两声佯装没听懂，开门见山道：“今日来找你是有要事商量。”
他回头看了眼李香莲母女，低声道：“你老三家的媳妇说想分家，特意叫我过来做个见证。”
“我不同意！”林老头胸口剧烈起伏两下，指着她们的鼻子骂道，“她们是看我眼下动弹不得，怕养我这老头子要花钱，才急着来提分家！简直不孝！”
闻声而来的林家二房几人纷纷道：“没错，她们就是怕给老爷子看病要花钱，才在这节骨眼上提分家！我们不同意！”
李香莲没想到他们竟还有脸倒打一耙，气得挺直腰就要上前理论，可刚一动作就扯到了腰上的伤，痛得险些岔气。
“娘！”林柔柔连忙扶着她到一旁坐下，红着眼眶瞪向林崇德等人，“我们为什么要提分家，大伙心里都清楚！你们做了那么多亏心事，就不怕半夜鬼敲门吗？”
林崇德心虚地后退了半步，又强装镇定地装起傻来：“你瞎说什么呢？我们不明白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里正再也听不下去，开口打断他们，“你们也别否认，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。林老二，你可知员外府买小妾回去是为了什么？”
金芳踌躇地揪着衣角，嘴硬道：“不就是买回去给那员外老爷冲喜么？那黄员外虽说年纪大些，可家底丰厚，她嫁过去，下半辈子都吃喝不愁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？”
“冲喜？”里正冷笑一声，“那黄员外早在七日前便已病故，冲什么喜？”
“什么？”金芳脸色霎时惨白，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什么蠢事。
若只是买去做小妾、奴仆，只要明面上过了官府便不算私卖人口。可若是卖给死人做陪葬，那就是草菅人命的重罪，是要掉脑袋的！
金芳双腿一软，顿时栽倒在地。
又提起这事儿，李香莲勉强压下的怒火再度翻涌，她随手抓起桌上的陶杯狠狠砸向金芳。
“啪”地一声，陶杯将金芳额头砸破道口子，随后掉在地上摔得粉碎，“金芳，你个该下地狱的玩意儿！下半辈子吃喝不愁？那你怎么不卖你自个的女儿！”
林老头听完也吃了一惊，顿时哑口无言。
里正再次开口劝道：“林老哥，事已至此，既然李氏已下定决心要分家，你不如便做了这个主，给她们母女一份安生吧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林老头明白，此事里正已然铁了心要给李香莲母女做主，若再纠缠下去，他不仅讨不到好，私卖林柔柔的事恐怕也难以善了。
林老头深吸一口气，终究还是妥协了，“行吧，既然你想好了，那便分吧……”
他话音刚落，林崇德突然急道：“她李香莲一个寡妇，直接赶出去便是，凭什么分我们林家的东西？她也配？”
李香莲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，“林崇德你这是什么意思？我难道不是你弟弟的媳妇，林家的儿媳吗？什么叫我不配？”
林崇德不屑地嗤了声，“你进门不到两年，我小弟便出意外身故，偏你还生了个女儿，连香火都没能给他延续。你自己说，你有什么资格分我们林家的东西？”
李香莲听完，胸口一阵闷堵，气得说不出话。
里正眉头紧锁道：“不管怎么说，她们母女也是可怜人，况且柔柔无论如何都是林老三的骨肉，你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们饿死么？”
他神色严肃，对林老头道：“林老哥，你觉得呢？”
这是在暗里敲打他呢。林老头心知肚明，摆手让林崇德闭嘴，“就照里正说的办。分就分吧，也别说老头子我亏待你们娘俩。那栋房子给你们，地就算了。”
“我不同意这么分。”李香莲斩钉截铁道，“那房子本就是我丈夫在世时，他自己赚钱盖的，没拿林家账上一文钱。不给我们地，我们母女俩靠什么活命？”
林老头正要反驳，里正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头，低声道：“林老哥，她说的在理。更何况你们如今还有把柄在人家手上，若不能善了……”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，但林老头也明白。
最后林老头无言良久，还是松了口：“那就分两亩吧，一亩良田，一亩孬地。这是底线，不能再多了。”
李香莲这才勉强满意。两亩地虽然不多，但好歹有一亩良田。今日若不是里正在此，恐怕她连两亩孬地都未必能分到。
里正见双方都再无异议，便准备立下分家文书，“那就这样定了，我这就写文书……”
话尚未说完，忽地听见门外传来一声爆喝：“那个不要命的女人在哪？还钱！”
林柔柔听清这道声音后，顿时吓得脸色煞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