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芸儿同林承业道别后,坐上自家马车离开。一路上她频频叹息,心中对那床榻上的老人非常同情。
她身旁的翠环却皱着眉,满面忧色。
待王芸儿第十三次叹出声来,翠环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小姐,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……”
王芸儿侧目:“什么意思?”
翠环连忙道:“他们家看上去并不宽裕,却能拿出一百两银子,可这才没过多久,又悄悄找您讨回去,还特意叮嘱您别告诉老爷……”
她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睨了眼自家小姐,有些犹豫后边的话该不该说出口。
王芸儿瞧出她的迟疑,便道:“无妨,你说。”
翠环鼓起勇气:“这怎么看都像是先用一百两骗老爷应允婚事,婚期定下再把礼金要回去……空手套白狼呢……”
“你多虑了。咱方才不也亲眼瞧见了么?承业的奶奶确实病重卧床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“说到这个,奴婢越发觉得蹊跷!”翠环蹙起眉道,“小姐,那林公子口口声声说自己多么孝顺,可老人家躺的那间屋子连扇窗户都没有。”
“白日里都那般昏暗,又闷又小,还有股……陈腐的气味,像是搁置杂物的屋子。”
王芸儿不由想起方才踏入那间里屋时,扑鼻而来的尘土和淡淡的骚臭味险些令她作呕。一个病重的老人住在那种地方,病怎能养得好?
况且别的屋子明明亮堂又通透……
她垂下眼帘,心底泛出一丝说不清的怪异。
翠环见她不说话,想了想还是劝道:“小姐,要不咱还是同老爷说一声,让老爷派人去查查吧。”
尽管王芸儿心里仍想着:承业哥哥或许不是那种人、应该是另有隐情……
可亲眼所见的种种实在说不通。
她沉默了一路,回到府中后,径直奔向父亲的书房。
王老爷听罢此事,沉默良久,最后正色道:“芸儿,此事爹自会查个明白,你回屋歇着,这几日不要再见林承业。”
王芸儿红着眼点点头,转身跑回了自己的闺房。
不知府上的下人从何处听闻了此事,私下里交头接耳,茶余饭后消遣闲谈。
两日后,翠环来厨房催糕点,刚走到门外,便听见里头传来几名下人的低语:
“听说那林公子读了十几年书,一直没考过童试,家里也穷,压根拿不出一百两,是真的吗?”
“那可不?我和他同一个村的,他们家是个什么德行,我可太清楚了。”
“哦?快说来听听!”
那自称与林承业同村的下人一拍胸脯,滔滔不绝地讲起林家种种旧事。说到那一百两银子时,这人“呸”了一声,满脸不屑道:
“那哪是他们自家挣来的?那是他大伯家的钱!”
旁人甚是疑惑:“他大伯家这般富有?”
“不是,事情是这样的……”
翠环贴近门边侧耳细听,越听,脸色就越发难看。
事情说完,厨房里的人都忍不住惊呼一声,痛骂林承业无耻。翠环深吸一口气,大步迈了进去。
众人瞧见她,顿时噤了声,慌忙起身佯装忙碌。
翠环指着方才那人道:“你与林公子是同村的?”
那下人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,“是、是的……”
“那你随我走一趟。”翠环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了王芸儿的院外。
“你在此处候着,我去通传小姐。待会儿小姐问你什么你就答,若敢有半句虚言,定将你逐出府去!”
他连忙点头哈腰,“下人不敢欺瞒小姐!”
不多时,院内来人引他进去。
王芸儿坐在院中,盯着手里的茶杯怔怔出神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直到那下人被带到跟前,她才缓缓转过头去。
见他神色紧张,她放缓了语气,轻声问道:“那林承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,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。”
夏末暑热蒸腾,王芸儿却觉得有一股凉意自足底直透心里。
她眼中的林承业温柔知礼,勤勉好学;可在同村人口中,他自私阴险,行径卑劣。
不仅读书的机会是靠构陷兄长强夺而来,就连这么多年的束脩和笔墨花销,都是靠大伯一家辛苦挣钱供养。拼命干活供污蔑自己的人读书,他的兄长心中该有多恨?
那下人说到后边,忽然顿了顿,看了眼小姐阴沉的脸色,没敢再往下说。
那杯中茶水早已凉透,王芸儿一口未动。见他停住,她回过神,“……没了?”
下人迟疑片刻,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。
可王芸儿却看穿他尚有未尽之言,便道:“不要瞒我,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。”
下人闻言,只得将前几日村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林柔柔失踪的一事,如实道来。
听罢,王芸儿心中大骇,不慎碰落了茶盏。
瓷片飞溅,惊得翠环连忙上前查看,“小姐,可有伤到?”
“……无碍。”她摆摆手,疲倦地合上双眼,“你下去吧。翠环,赏他些银子。”
下人领了赏赐,心惊肉跳地退了出去。
“小姐……”此刻翠环的心绪同样慌乱,蹲在她脚边茫然地问道,“没想到那林公子和他的家人竟是这般德行,小姐,您、您还好吗?”
王芸儿回过神,摇了摇头,“我没事,只是有些……出乎意料。”
她强撑着身子站起,迈步要往外走。
“小姐您去哪?”翠环焦急地跟在她身后喊道。
“去找父亲。”
她推开王老爷书房的门,对方似未料到她会突然到来,微微一惊,旋即慌忙将桌上散落的信件收起。
“芸儿,你怎么过来了,也不让下人知会一声。”
王芸儿的目光落在那装着信纸的匣子上,低声道:“父亲,您可是查到了什么?”
王老爷身子微僵,望向她的目光中交织着些许怜惜与隐忍的怒意。
她垂眸走入,回身将门轻轻合上,“父亲不用藏了。方才,我见了个下人,他与林承业乃是同乡。”
“他们家做的那些腌臜事,我都已经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