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认罪书……”陈建升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,忍不住怒骂道,“那老匹夫!竟然还偷偷留下了这种东西!”
  温寒渊冷笑,“倘若不这么做,恐怕当初死的就不只是他自己了。”
  陈建升一怔,却还试图负隅顽抗,“他只认了他的罪责,与我何干!他二人之死我概不知情!”
  “得了吧,你违反规矩,私自验尸、批奏文书,事事都经你一人之手,如今一句不知情便想蒙混过关?陈大人想得还挺美。”
  温寒渊终于愿意走近一步,轻声道:“陈大人,容我提醒你一句——谋杀反贼,视为灭口、同罪论处,轻则满门抄斩,重则株连九族啊。”
  陈建升知道,他是认真的。
  两人隔着昏暗的烛光对视良久,陈建升咽了口唾沫,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:“王爷,陈家三十几条人命这件筹码,不是只有你能想到……所以,你想问的那个人,我真不能说。”
  不等温寒渊皱眉,他又紧接着道:“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,关于温老王爷的。”
  温寒渊神色一凛,“我父亲?什么事?”
  “你父亲不是战术被破,中了敌人埋伏而死,而是有人泄露军机,出卖了他。那个人是他麾下的……”
  说到一半,陈建升忽然顿住,身体微微晃了晃。
  温寒渊此刻心底都在泛着冷意,见他不说话了,催促道:“陈建升,接着说啊。”
  可随即,他突然“哇”地吐出一大口鲜血,瞪着眼无声地倒了下去。
  温寒渊一怔,立刻呼唤守卫,“来人!陈大人出事了,快过来把门打开!”
  守卫很快赶到打开牢门,温寒渊疾步踏入牢中,伸手往他鼻下探了探。
  已然气息全无。
  “该死!”他立刻吩咐下去,“去通知大理寺卿和都察院,封死天牢,每一个进出的人都必须经过核查!”
  陈建升的尸体很快便被抬到了验尸房。
  大理寺卿也随即赶到,见温寒渊脸色难看,不由问道:“王爷,您还好吗?”
  温寒渊闭了闭眼,敛下几分急躁,“先验尸。”
  仵作验尸时他们都没有离开,就这样死死地盯着,生怕错漏了什么。
  墙角烛火摇曳,蜡油一点点流失,不知不觉便过了两个时辰。
  夜深人静。
  仵作也终于验出了结果。
  “回王爷、大人,陈尚书死于一种名为半日朽的毒。”
  大理寺卿皱眉问道:“半日朽?那是什么东西?”
  仵作道:“这种毒,中毒后就不会立即发作,而是会慢慢侵蚀到心脉中,然后才会毒发身亡。”
  “过程大约需要六个时辰,所以名曰半日朽。因为刚中毒时不会有太明显的反应,因此也很难发觉。”
  大理寺卿:“也就是说,陈大人是在午时左右中的毒……他乃重犯,守卫森严,平常也没人会去接近他,除了送饭的。我现在就去查!”
  温寒渊沉默不语。
  午时……那会靛青刚查到陈院判的事,都还未来得及向他禀报,他们便已得知消息,急着要灭口了吗?
  两刻钟后,大理寺卿赶了回来,神情有些复杂,“我们去找了那名午时送饭的守卫,他已经死在家中。”
  温寒渊并没有多么意外。
  陈建升都被灭了口,一名小卒又怎么可能会留下。
  都察院的人赶到后,看着陈建升面色青白、唇瓣黑紫的死相,脸色也很难看,转头便朝大理寺卿发难:“此等朝廷要犯,你们大理寺看守竟这般松懈?”
  大理寺卿低下头没有说话。
  他们并未逗留多久,确定了陈建升的死因后,带走了相关文书便拂袖而去。
  大理寺卿叹道:“明日上朝,陛下定会追究我的责任。运气若好,停职核查,运气不好,恐遭罢官免职。”
  温寒渊拍拍他的肩膀,没说什么,转身便离开了天牢。
  大理寺卿是他提携上来的,满朝都认为这是他的人,此举不仅灭了陈建升的口,还能把大理寺卿拉下去。
  一箭双雕。
  可大理寺卿虽是得他提携,却并不为他办事,是只忠心于朝廷和陛下的官。
  他站在天牢外,望着黑沉的夜,只觉得风冷得异常。
  陈建升说,父亲的死并非是落入敌人圈套,而是被人出卖……
  他攥紧了拳,心脏像被毒虫啃咬般,又麻又痛。
  “王爷?您还好吗?”守在门口未曾进去的靛青担忧地询问道。
 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,只见方才不知为何,整座天牢忽然警戒森严,紧接着都察院的人也匆忙赶到,这让他有些不安。
  好不容易等到主子出来,见他如此失魂落魄,靛青更加没底了。
  温寒渊心乱如麻,摇了摇头道:“先回去吧。”
  他一路都很安静,直到马车路过丞相府时,他才忽然让靛青停下来。
  靛青不解,“王爷,这是丞相府,咱们还没到家呢。”
  温寒渊叹了口气,说道:“我这副模样,若是让母亲和知知看到,定会忧心忡忡。我去找贺逸轩聊聊,你回府告知母亲一声,就说我有公事耽搁,明日下朝后再回。”
  靛青闻言,也只能下车去敲门。
  丞相府的门房看到他,腿都险些软了,“见、见过王爷!这么晚了,您是来找我们家老爷的?”
  温寒渊摇头:“我来找贺逸轩,有些事情要聊,麻烦你通禀一声。”
  门房哪敢耽搁,连滚带爬地去找自家公子。
  不多时,睡眼朦胧的贺逸轩穿着里衣就赶了过来,正想开口骂两句,却忽然对上他沉郁的双眼。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  “你……什么情况?这三更半夜的,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?”
  他扭头看靛青,靛青也不知道。
  温寒渊有些疲惫:“出了点事,但不能告诉你……借你这休息一晚,我不想让家里人看到我这副样子。”
  这倒是挺稀奇。
  以往这位爷最是擅长伪装和隐藏情绪,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,竟叫他连装都装不出来了。
  “行吧,谁叫咱们是兄弟呢。”贺逸轩侧身让他进来,又对着靛青摆摆手,“你也回去禀报一声吧……放心,你家主子不会有事的,这里可是丞相府。”
  靛青露出感激的神色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。
  门房合上大门后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公子,是否要去禀报老爷一声?”
  “明日再说吧,这三更半夜的,别折腾老头了。”
  贺逸轩正要带着温寒渊往自己院子去,却忽然听到他问:
  “贺逸轩,你这有酒吗?”
  贺公子一个趔趄,差点用脸亲吻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