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帐深处,温眠棠的皓腕被人单手钳住,不容分说地按进堆云叠雪的锦衾深处。
  她眼底水光潋滟,看不清身上那人的面容,唯觉一道滚烫的吐息贴着耳廓沉沉碾过。
  “棠棠。”
  男人嗓音低醇喑哑,落下的力道却悍利得令人心惊,“躲什么?”
  他顿了顿,指腹惩罚似地摩挲过她腕骨,“再来一次,好不好?”
  似在商榷,端的却是退无可退的强硬。
  “不……放开我……”温眠棠拼命摇头推拒,喉间溢出的呜咽却被他俯首尽数吞没。
  那人非但未曾怜惜,反倒似被她眼角的湿意彻底引燃了暗火。
  一声低哑的轻笑在幽暗的床帐内荡开。
  虎口处带着粗粝薄茧的大掌,慢条斯理地揩去她泛红眼尾的泪珠,随即沉沉覆下,将她所有的挣扎彻底碾碎在方寸之间。
  “啊——!”
  温眠棠惊呼出声,撑着床榻坐起身来。
  窗外天光大亮,春日午后的日影透过雕花窗棂,斜斜切开室内的阒寂。
  冷汗早已浸透了贴身的细棉寝衣,腕骨处似还隐隐作痛。
  外间守着的女使晚翠听见动静,急急挑起竹帘入内。
  “娘子可是魇着了?”晚翠见自家主子面色雪白、云鬓散乱,忙去铜盆里绞了温热的巾帕递上前,“瞧这一身的冷汗,仔细受了风寒。”
  “晚翠……什么时辰了?”温眠棠接过帕子按在胸口,借着氤氲的热气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悸,嗓音仍带着几分嘶哑。
  “堪堪过了未时三刻。”晚翠一面替她理着汗湿的鬓发,一面温言回话,“娘子且快些起身梳洗罢。官人方才遣了小厮传话,今日御史台散值早,这会儿子马车已入了巷子了。”
  “未时三刻了……那官人岂非马上便到了。”温眠棠按着锦帕的手指一颤,后背倏然窜起股寒意,“晚翠,我适才做了个极骇人的梦。”
  “娘子梦见什么了,竟骇成这般模样?”
  “梦里那人,死死压着我……”温眠棠身子细细地打着冷战,“他虎口处生着粗粝的薄茧,绝非官人那般常年只沾墨香、修长干净的手。那眼神与力道,宛如攫食的恶狼,如要将我拆骨入腹……”
  “娘子素日便是心思重。”晚翠宽慰道,“大抵是知晓今夜要陪官人去新都侯府赴宴,心下惴惴不安,方才生了这些虚妄的梦魇。官人是个连重话都未曾说过一句的温润君子,娘子且放宽心,梦皆是反的。”
  “但愿只是虚妄罢。”温眠棠深吸口气,将渐凉的锦帕递还,“快,伺候我起身梳洗罢。若误了时辰,教官人久等便不好了。屋角那铜漏滴答作响,平白催得人心头发紧。”
  “喏。娘子今夜想挑件什么规制的衣裳?”晚翠转身去开雕花衣笥。
  “将箱笼底那袭质地轻软的鹅黄软罗褙子,并那条素白百迭裙取出来罢,不艳不寡的最是稳妥。首饰亦挑素雅些的,切莫张扬。”
  “娘子生得这般好,怎的穿得如此素净?侯府的筵席,各家大娘子定是争奇斗艳的。”
  “你莫要忘了,那是新都侯府,大司马的私第。”温眠棠轻叹一声,“大司马出身顶级门阀,又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儿,年纪轻轻便执掌大司马印信,权倾朝野。听闻他清静自持,等闲朝中三品大员求见一面都难如登天。”
  “娘子说得是。可官人既收了帖子,便是体面。”
  “官人在御史台当值两年了,不过是个从七品监察御史,此番能得一张帖子,无异于天大的恩典。他为此已然兴奋了整整三日。”温眠棠在妆镜前落座,语气微沉,“我一个七品官家庶女,头一回踏足这等权贵云集的顶级门阀,若是行差踏错半步,莫说丢了自己的脸面,只怕还会连累了官人的前程。万事以稳妥为上。”
  “奴婢明白了。娘子容色倾城,便是未配繁复珠翠,只斜簪这支素银嵌珠簪,亦是楚楚动人的。”
  待沈子煜挑帘入内时,正见红烛摇曳下,自家娘子已换了那身鹅黄褙子,端坐于妆台前。
  他步履微顿,放轻脚步自她身后走近,眸光灼灼地端详着菱花镜中那张娇艳面容。
  “官人怎的走路没个声响?”温眠棠从镜中瞥见他的目光,面上泛起一层薄红,嗔怪道,“眼错不见的,教我画眉的手都颤了,这远山黛险些画歪了去。”
  “怪为夫唐突。”沈子煜俯身,在她温软的侧颊上偷了一记香,含笑道,“只是见娘子揽镜自照,娇怯烂漫,便不忍出声惊扰。我的娘子,自然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的。”
  “官人又拿妾身打趣。”温眠棠被他哄得心头微甜,午后梦魇带来的阴霾亦随之散了大半。
  她转过身,细细替他理了理官服的交领,“官人,今夜去的皆是达官显贵。妾身出身微寒,未曾踏足过这等大场面。妾身这心里头总有些打鼓,只怕出错丢了官人的颜面。”
  “棠棠莫怕。”沈子煜顺势握住她柔夷,温言安抚,“大司马虽权倾朝野,待下属却向来宽和体恤。说来亦是机缘巧合,如今大司马兼掌御史台,今夜这席面并非单请为夫一人,而是将诸多同僚皆请了去。”
  “既是诸多同僚皆在,那定是极热闹的。”
  “正是。人多热闹,只当是寻常去吃顿便饭。”沈子煜轻抚她发髻,“你什么都不必忧心,只消安安静静跟在为夫身边便好,万事有我。”
  “既是如此,妾身便安心了。”温眠棠轻轻将头靠在丈夫肩上,悬着的心稍稍落定,“官人稍候,待妾身抿了这口胭脂,咱们便动身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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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新都侯府书房。
  大司马裴修晏独坐长案之前,安静地批阅劄子。
  他着一袭石青色织暗纹的圆领常服,未冠乌纱,仅以一根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束起乌发。
  身姿清瘦挺拔,宛若孤云出岫。
  神色淡漠。
  门外,长随冯晋垂首侍立。
  窗外暮春夜雨忽至。
 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碎响,转瞬便聚作了倾盆之势,雨打芭蕉,更添阒寂。
  裴修晏批阅完最后一本劄子,将笔毫徐徐搁置于白玉笔山上,方自案后起身。
  他缓步踱至窗前,负手而立,目光冷清地投向雨幕笼罩下的府前长街。
  雨线如帘,他那清俊无俦的神情掩在半明半暗的烛影里,清心寡欲,无悲无喜。
  冯晋看准时机,轻拂衣摆上前一步,低声禀道:“大人,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沈子煜携家眷到了。因着途中雨势突急,马车多有阻滞,此时方堪堪至了侧门外。”
  “嗯。”裴修晏嗓音极淡,目光未曾从窗外的长街收回分毫。
  一辆青帷小车在侯府侧门停稳。
  车帘被一只手匆匆掀开,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先跳了下来。
  他顾不得撑伞,任由斜风细雨打湿肩头,只急急回转身去。
  “娘子当心些。”沈子煜伸出双臂,忧声道,“这青石板教雨水浸透了,甚是湿滑。”
  裴修晏的目光本该就此移开。
  一个微末小官的家眷,断不值得他这般位极人臣的权臣多施舍半个眼神。
  但他没有。
  昏黄摇曳的灯笼光晕里,一只手自青布车帘内探了出来,轻轻搭在了那年轻官员的掌心。
  那手莹白纤细,柔弱无骨,白得晃眼。
  紧接着,佳人探出半个身子。
  斜风细雨不解风情,沾湿了她鬓边的碎发,几缕乌丝黏腻在她莹白如雪的面颊上。
  温眠棠提着鹅黄软罗褙子的衣摆,小心踩着脚凳下车,却仍是不敌青石板的湿滑。
  “啊——!”
  她身形一晃,本能地惊呼出声,朝着身旁的丈夫倾倒而去。
  “棠棠!”沈子煜忙将她紧紧揽入怀中,同时将手里刚撑开的油纸伞尽数倾斜向她那半边,“可是崴着脚了?”
  温眠棠惊魂甫定,借着丈夫的力道站稳身子。
  她微微仰起头,看向为自己挡去半身风雨的夫君,眉眼绵软地绽开一个笑。
  “妾身无碍。”她嗓音娇软,右边面颊微微凹陷,旋出一个极浅的梨涡,“倒是官人,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