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正时分,天穹阴云低压。
前院骤然惊起一声钝响,新漆的黑油大门教人蛮横地踹开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这里是御史沈大人的宅邸,岂容你们擅闯!”
“放肆!你们是何人?此乃当朝御史沈大人的宅邸,天子脚下,岂容尔等擅闯!”
周叔的怒喝方才响了一半,便化作一声惨呼,显是被人当胸一脚,生生踹翻在地。。
温眠棠心口重重一跳,攥紧了裙裾,提起步子便往穿堂奔去。
不过须臾,一队身着皂色锦衣的皇城司暗卫已然踏过照壁。
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、面容阴鸷的校尉。
沈子煜闻讯自书房疾步冲出,面色虽已煞白,却依然怒喝道:“本官乃正五品监察御史!尔等既无大理寺批捕,又无刑部驾帖,凭什么强闯朝廷命官的府邸!”
“凭什么?”那校尉冷笑一声,从怀中摸出一张盖着黄印的缉拿文书,抖开在沈子煜眼前。
“沈大人,有人告你结党营私,勾陷皇亲,意图颠覆朝纲。陛下亲下谕旨,着皇城司即刻将你缉拿归案,打入诏狱候审!”
“不……这不可能!”沈子煜如遭雷击,连退三步。
“本官所呈账目皆是实证,何来构陷!这是安王反咬,这是矫诏!”
“矫诏?沈大人好大的胆子。”
校尉眼神一凛,耐心告罄,抬手一挥。
“冥顽不灵,带走!”
话音未落,两名暗卫已然扑上,一左一右反剪了沈子煜的臂膀,将他压在地上。
“放开我夫君!”
温眠棠惊呼出声,不知哪来的力气,纤弱的身子直直冲入重围,挡在沈子煜身前。
“这位大人,我家夫君纵然行事方正、言语有失,也皆是为朝廷尽忠。”
“皇城司既要拿人,也该依律等都察院与三法司会审,怎能这般粗暴定罪!”
校尉低头,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温眠棠脸上。
虽是素衣淡抹,但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容在惊恐之下越发动人。
他眼底划过轻浮,却又顾忌着什么,冷冷哂笑:“
沈夫人,皇城司奉旨办案,还轮不到一个内宅妇人置喙。”
“识相的趁早让开,否则,本官便以同谋之罪,将你这娇滴滴的夫人一并锁进诏狱去!”
“棠棠!退下!”
沈子煜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,束发散乱,却依然梗着脖子冲温眠棠大喊:“不许求他们!这群阉党走狗,我行得端做得正,不怕进诏狱!大司马……大司马定会救我!他清正廉明,绝不会容忍这等冤狱!”
他转而怒视那校尉,狠狠啐了一口:“本官随你们走便是!待大司马在御前为我辨明冤屈之日,便是我沈子煜重见天日之时!”
“死到临头,竟还指望新都侯能来救你,真是个书呆子。”
校尉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嗤笑一声,随即收紧铁链,将沈子煜自地上粗暴地拖拽起身。
“带走!”
“夫君——!”
温眠棠想追上去,却被刀鞘冷冷地隔开。
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子煜被反锁着双手,拖出了大门。
“棠棠,莫怕……安心在家等我……大司马定会救我……”
沈子煜喑哑的宽慰声逐渐远去,终被沉重阖上的大门彻底隔绝。
温眠棠脱力般委顿于石阶之上。
“姑娘!姑娘您没事吧!”
晚翠跌跌撞撞地哭着扑上前,连拖带拽地将她扶起。
“皇城司……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!”
“姑爷进去了,只怕要脱层皮。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?”
“去温家求老爷出面,还是去侯府门前跪求大司马大发慈悲?”
温眠棠望着空荡寂寥的庭院,眼睫轻颤。
去温家?
温正清那等趋炎附势之徒,只怕已在书房拟着断绝亲缘的文书,怎肯沾染半分腥膻。
至于大司马……
温眠棠缓缓阖上双眸。
昨夜裴修晏在书房里,那副悲悯而温和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“我给你一日时间想清楚。若是想通了,便自己来。”
原来,这就是他给的一日。
他根本不是在等她想通。
而是算准了安王发难的时机,然后好整以暇地等着她走投无路。
她至今仍觉昨夜种种荒诞至极。
那样一位清绝似谪仙、权倾朝野的神佛,怎会对她一个下属之妻生出这般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?
可随即,裴修晏那句冷淡的嘲弄便刺透了她的妄念。
是了,他怎会对她有什么真心。
左不过是这高处不胜寒的圣人做久了,觉得泥塑木雕的日子太过寡淡,偶然瞥见她,便生出了一点恶劣心思。
他图的,只是个新鲜罢了。
若仅是如此……若只需舍了这具皮囊去陪他荒唐一次。
便能将夫君从诏狱的鬼门关前拉回来……于她而言,倒也不算是一笔亏本的买卖。
只要熬过今夜,待他食髓知味后生了厌,一切便都能回到原点。
“晚翠,别哭了。”她睁开眼,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,声音已经恢复平静。
“去,把屋里的银票和散银都拿出来,规整好。”
晚翠一愣,止住了哭嗝:“姑娘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去打点皇城司的人。”
“诏狱那种地方,没银子,夫君连今晚都熬不过去。你把银钱收好,守在家里,哪里都不要去。”
“那姑娘您呢?”
“我再回一趟温家。”
温眠棠转过身,不让晚翠看见她的神色。
“奴婢陪您去!”
“不必,人多眼杂,反惹事端。”
“你在家守着。若是有人来探问,便说我回娘家求救去了。”
晚翠虽满腹疑窦,然见主子神色这般笃定,终是不敢违逆,福了福身退去内室。
天色渐趋晦冥,雨终是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。
温眠棠套了一件石青色的斗篷,将兜帽拉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在巷口租了一辆青油小车。
车夫见她打扮得严实,也没多问,只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:“夫人,冒雨出门,去哪儿?”
“郊外,落霞山。”
马车在青石板上辘辘碾过,车窗外的雨丝被风斜斜吹入。
车厢颠簸得厉害,温眠棠的身体也随着车身晃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夫人,落霞山到了。前头是幽径,山路难行,马车进不去了。”车夫隔着帘子唤了一声。
温眠棠掀开车帘,递出一锭碎银:“多谢老丈,您先回罢。”
她提裙跃下马车,脚下一软,险些委顿在泥泞之中。
四野寂寥,唯余漫山遍野的幽篁蔽日。
顺着一条铺满青石板的幽径往里走,没过多久,一座精巧雅致的别苑便呈现在眼前。
过了今晚,一切便都会结束的。
温眠棠缓步拾阶而上。
然,还未等她抬起手去叩响那门环,大门便毫无预兆地从内侧,缓缓向两侧敞开。
她走上台阶,手还未抬起,那扇朱漆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名梳着齐整圆髻、着暗褐对襟长比甲的妇人立在门内。
是秦妈妈。
面上却没有半分讶异,甚至连平日里在侯府伪装出的那副和气都懒得敷衍。
“沈夫人,您可让我家大人好等。”
温眠棠隔着兜帽,咬着下唇,强迫自己出声。
“大司马……在里面?”
“大人自然在等您。”秦妈妈侧开身,指了指幽深的庭院,“沈夫人请进吧,外头风大,仔细着了凉,伺候不好主子。”
温眠棠身子晃了晃,终是咬紧牙关,抬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