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修晏低头看她,石缝中光线昏暗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听出那话音里含着某种吃饱喝足般的闲适。
“是不是该谢我?方才若被人发现,沈夫人可就不止耳垂疼了。”
温眠棠咬着牙。
“若不是大司马在此拦住我,我何须怕人发现?”
裴修晏没有反驳,反倒发出了一声极低的笑。
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到温眠棠紧贴着的绵软上。
“如今倒不怕我了?”
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。
“怕有什么用,大司马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人。”
石缝中安静了一息。
裴修晏的拇指在她腰侧不知何时松了力道,却没有完全移开,只是隔着衣料缓缓摩挲着。
“欺负?”他的语调微上扬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,目光仍停留在她微微散乱的领口,“我如何欺负你了?”
温眠棠没有回答。
她不想在这种地方、以这种亲昵姿态与他纠缠这种话题。
“放开您的手,我要出去了。”
她的嗓音强撑起那副温婉有礼的疏离,“夫君该找我了。”
裴修晏声音里的嘲弄很淡,方才眼底翻涌的晦暗被他完美地收敛回那副高高在上的面具之下。
“他此刻怕是正酣饮未歇呢。”
温眠棠抿紧了唇,没有接话。
沉默在逼仄的石缝中弥漫开来,连空气都带了一种暧昧的窒闷。
许久,腰间那只滚烫的手终于松开了。
裴修晏侧身后退半步,将石缝中仅有的空间让出来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暗影中已然恢复了一派清明。
秋阳重新落在身上,她才觉出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中衣。
“姑娘!姑娘——”
不远处传来晚翠焦急的呼唤声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温眠棠深吸一口气,抬手飞快地抚了抚鬓边散落的碎发。
转身朝声音来处走去,面上已恢复如常。
晚翠小跑着迎上来,一把握住她的手,急得眼眶都红了。
“姑娘去哪了,奴婢找了好久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便噎住了。
晚翠的目光落在温眠棠通红的耳垂上,又看见她鬓发微乱,面上的粉底被汗浸得有些花。
晚翠的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问出口,只是低下头,默跟到温眠棠身后,替她将散落的发丝重新拢好。
“走吧。”温眠棠轻声道。
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听雨轩,席间歌舞正酣,丝竹声绕着水面荡开来,并无人注意到她方才的缺席。
温眠棠在末席坐下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,涩意从舌尖蔓到喉间。
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平复心绪,前方席间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。
“你是哪家的丫头?谁许你上来奉茶的!”
温眠棠循声望去,面色微变。
沈莺正跪在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妇人面前,那妇人头戴赤金点翠步摇,身着织金团花褙子。
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出身不凡,正是正二品工部尚书之妻张夫人。
沈莺手中的茶盏歪了,茶水洒了半盏在张夫人的裙摆上。
她跪在地上,面色煞白,嘴唇发颤,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完整。
“我……民女不是……”
“不懂规矩便不要出来丢人现眼!”张夫人拂袖而起,面上满是厌恶,“哪家的乡野丫头,上来便动人杯盏,可是连最浅显的礼数都没学过?”
四周的夫人们停了交谈,目光纷投过来,有同情,有看热闹,更多的是不动声色的审视。
沈子煜在男宾席间远望见了这边的情形,面色一沉,便要起身过来。
温眠棠先他一步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张夫人面前,福身行了一礼。
“张夫人息怒,这是我夫君的表妹,头一回来这样的场合,规矩上生疏些,是臣妇管教不周,还请夫人大量。”
她弯腰将沈莺扶了起来,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去手背上的茶渍。
张夫人却没有就此收住,冷打量了温眠棠一眼,嘴角挂着讥讽。
“你是沈侍御史的夫人?你夫君前些时日刚因安王的案子停了职,如今复了原职便带着个乡下来的表妹出入这等场合,未免也太不知深浅了些。”
温眠棠垂眸不语,手中拢着沈莺的肩,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。
张夫人见她不答,反倒来了兴致,扇子遮了半面,声音不大不小,恰够周围几位夫人听见。
“说起来也奇了,你夫君那事本是落在安王手里的烂摊子,怎的才下狱几日便安然无恙出来了?京中有人传,说沈家少夫人是搭上了什么贵人的门路呢。”
温眠棠的脸色白了一白,继而两团不自然的红便烧上了颊骨。
她张了张口,一时竟找不出可以回驳的话来。
“张夫人说笑了。”
一道清淡的男声从侧方传来,利落地斩断了席间所有的窃语。
众人循声望去,纷纷起身。
裴修晏立在花障转角处,不知是何时走过来的,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。
端方得体,像是偶然经过,信步来瞧一瞧这边的热闹。
“大司马。”张夫人面色一变,连忙屈膝行礼,方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敛去了大半。
周遭几位夫人也纷纷见礼,连带着末席的低品级命妇们都站了起来。
裴修晏抬手虚扶了一下,示意众人免礼,目光落在张夫人面上,温和得无一丝锋芒。
“沈侍御史之事,乃是经皇城司查证之后,方还其清白,这是朝廷的定论。张夫人方才那番话,是在质疑皇城司的决断么?”
张夫人的面色登时变了,额间渗出一层细汗,连摆手。
“妾身绝无此意,不过是随口闲话几句,大司马恕罪……”
“长公主设宴赏菊,是雅事。”裴修晏语气不变,温润中却透着不可辩驳的威压,“张夫人身为正二品诰命,在席间为难后辈命妇,传出去恐怕不大好听。”
张夫人的面皮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两下,到底没敢再多说一个字,讪讪地坐回了席间。
沈莺站在温眠棠身后,眼眶里蓄着的泪在裴修晏出现的那一刻便止住了。
她仰头看向那个玄衣如墨的男人,眸中溢出毫不掩饰的感激与仰慕。
“多谢大司马为莺娘解围。”她屈膝,嗓音柔柔的。
裴修晏没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越过沈莺的头顶,落在温眠棠身上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瞬的停驻。
继而唇角微动,说出口的话却是对着所有人的。
“沈夫人辛苦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走了。
背影在秋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暗色投影,被几位官员簇拥着渐渐远去。
温眠棠站在原地,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花障之后,攥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,却发觉指节已经僵得发麻。
沈莺凑上来,轻轻拉了拉她的袖角,嗓音带着哭腔。
“嫂嫂,方才是莺娘不好,给嫂嫂惹了麻烦……”
温眠棠收回目光,垂眼看了她一眼。
唇角微弯,拍了拍沈莺的手背。
“无妨,回去坐着吧,别再离席了。”
她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,端起茶盏,手指稳稳当,面上的神色从容如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