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亲所言极是。只是咱们沈家如今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五品京官门第,夫君在御史台供职,那是个言官清流的去处,最重家风清正、行事无暇。”
她目光流转,落在沈莺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庞上,语调愈发柔缓:“母亲想给夫君身边添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,原是长辈体恤的一片慈心。”
“可莺妹妹到底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姑娘,又沾着亲故。若是真顺了母亲的意,让莺妹妹这般无媒无聘地没入内宅,连个正经的族谱都上不得,只怕……”
温眠棠故意顿了顿,目光在李氏微变的神色上转了一圈,方才叹息般续道:“莫说委屈了莺妹妹这般标致的人品,若是被御史台那些专事弹劾的同僚们听去,只怕明日便要参夫君一本内宅不修。”
“届时,不仅夫君的仕途平生波澜,更毁了莺妹妹一辈子的清誉名节。这岂不是辜负了母亲疼爱莺妹妹的初衷?”
沈子煜本就因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而头疼,登时如梦初醒,当即正色附和道:“棠棠顾虑得极是!母亲,御史台风气严苛,百官皆盯着儿子,此事万万不可行。”
李氏被堵得哑口无言,面色青白交错。
沈莺更是眼眶骤红,死死攥紧了手中的丝帕。
桌上阒然无声,安静了数息。
李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,她猛地将酒盏往桌面上重重一顿。
残酒溅出来,洇湿了暗红的桌布一角。
“好啊。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死呢,你便急着要撵人了?”
李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指着温眠棠的鼻子骂道:“莺儿是你夫君的表妹!我让她留下帮衬,还不是为了沈家的香火着想?”
“你自己进门一年有余,肚皮里连个响动都没有,如今竟还这般容不得旁人?我沈家当真是家门不幸,娶了你这么个心胸狭隘的妒妇!”
此言一出,沈莺的眼泪便簌簌落下。
她拿帕子掩着唇,委屈至极:“婶娘息怒,千错万错皆是莺儿的错。”
“表嫂若是觉着莺儿留在这儿碍眼,莺儿明日一早便家去,绝不让表兄和表嫂为了我生分。”
言罢,她便站起身来,盈盈下拜,做出一副决绝告退的姿态。
沈子煜的眉头紧紧拧成了疙瘩。
他看看怒发冲冠的母亲,又看看泣不成声的表妹,最后将目光落在温眠棠那张明艳却无波的脸上。
他叹了口气,“棠棠,莺娘家中突遭变故,来京城也是无处可去。你作为表嫂,便再容让些日子。”
“等过了年,我定会替她另做打算,好不好?”
这句话一出,温眠棠算是彻底看出,在这个家里,遇到母亲的逼迫时,他永远会选择牺牲她的委屈来换取所谓的家和万事兴。
温眠棠的长睫轻轻垂落,遮掩了眼底一闪而逝的寒凉与失望。
待她再抬起脸时,面上已然重新挂上了那副温顺神色。
“夫君说的是,是我考虑不周,委屈表妹了。”
她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衣料的边角,随即又缓缓松开。
不值得。
她在心底对自己轻声说。
一场好好的中秋佳宴,在一片沉闷中散了。
李氏冷哼一声,带着拭泪的沈莺拂袖去了东厢房。
沈子煜独自留在院中,颓然坐在矮桌旁,端着酒盏,望着天际那轮圆月出神。
温眠棠带着晚翠收拾残席,正欲将杯盘归拢。
“放着吧,明早让下人来收拾。”
沈子煜忽而起身,自她身后欺近,双臂收拢,将她拦腰揽入怀中。
他将下巴搁在她细软的肩窝处,声音低低的,带着桂花酿的酒气酒气:“棠棠,是我无用,总让你夹在中间受气。”
“你再忍忍,待我在御史台站稳了脚跟,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。”
清冽的月华倾泻而下,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纤长,交叠于青砖地上,看着恩爱缱绻,亲密无间。
温眠棠顺从地靠在他肩头,面容在溶溶月色下平静无波。
“好,我等夫君。”她轻声应道。
一个又一个虚无缥缈的等字,将所有的苛待和委屈都兜在了这句廉价的承诺里。
夜深露重,两人盥洗后回了里间歇下。
沈子煜因佳节贪杯,多饮了些酒,耳根泛着潮红,呼吸间尽是温热的酒香。
他覆上来的时候,动作一如既往的克制、轻柔,甚至带着某种刻板至极的规矩。
温眠棠紧闭双眸,双臂虚虚地环上他的肩背。
很温柔。
却似一杯温吞寡淡的白水,纵然饮下,也激不起她身体深处的波澜。
恍惚间,脑海中无端闪过风雨交加的落霞山别苑。
厚重的帐幔深垂,隔绝了外间的天地,烛火昏暗如豆。
她想起了裴修晏。
那双常年翻阅圣贤书、苍白而骨节分明的大手,根本不似沈子煜这般这般软弱无力的试探。
他太聪明,太谙熟如何拿捏人心,便是连在那等隐秘的床榻之上,都带着精准算计。
他轻易便能试探出她哪里最为敏锐,他用着不留余地的方式,强迫她的身体对他臣服。
她记得自己在濒临失控的瞬间,咬住了自己的手腕,将所有破碎的声音都吞回肚子里,眼泪却生理性地糊了满脸。
“棠棠?”
沈子煜的一声低唤,将温眠棠从那令人羞耻的深渊回忆中拉扯出来。
她睁开眼,心口“砰砰”地剧烈跳动着。
身旁,沈子煜已然结束了那场短暂而平淡的温存。
他伏在她肩头平复着呼吸,手指温柔地拢了拢她散落的鬓发。
嗓音里透着餍足与浓浓的倦意:“夜深了,辛苦棠棠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
不过短短数个呼吸之后,他便翻过身去,沉沉睡去,甚至未曾分毫察觉到妻子身躯的异样。
温眠棠睁着眼,望着头顶那方模糊的承尘。
她恨透了裴修晏。
恨他的言而无信,恨他以权势为刀,一寸一寸割开她原本平静的生活,将她逼入绝境。
可她更恨自己。
因为就在刚才,在自己丈夫的怀里,她的身体竟然在回味另一个男人的强取豪夺时,悄悄泛起了难以启齿的渴盼。
这不过是身体的本能反应。
她闭上眼,将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自己微烫的耳尖,在心底拼命地催眠自己。
翌日清晨,温眠棠照常卯时起身梳洗。
她端坐于妆台前,对镜描眉。
神色端庄静谧,眉眼如旧,寻不出昨夜崩溃与情欲纠缠的痕迹。
晚翠掀帘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布包袱,面上带着几分喜色:“姑娘,昨儿咱们差人送去温家给刘姨娘的节礼,姨娘今早便托人回了东西过来。”
温眠棠闻言,眸光微暖,伸手接过来小心拆开。
布包里头叠着两双千层底的布鞋,针脚密匝,鞋面上绣着简单的如意纹。
一双是她的尺寸,稍小巧些;另一双要大上一圈,显然是比照着男子的脚做的。
鞋底下头还压着一封信,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便是央了旁人代笔。
“棠儿勿念。姨娘一切都好。嫡母近来不曾为难。入秋了多添衣裳。你好过日子。”
温眠棠来来回回看了两遍,眼眶微微泛起涩意。
她能想象刘姨娘是怎样捏着那锭银子反复摩挲又舍不得花,怎样就着昏暗的油灯纳鞋底纳到深夜,怎样红着脸去求院里识字的婆子替她写下这几句叮嘱。
她将那两双鞋子齐整地收进柜中,信纸仔细折好。
“下月再送些银两过去。”她对晚翠说,“另外让人打听打听,入冬前这京城里哪家布庄的新棉花最实在、最松软。”
“给姨娘买上两三斤厚实的送去,莫要让她冻着。”
晚翠连连点头应下:“奴婢省得,姑娘放心便是。”
温眠棠转回妆台前,重新落座。
铜镜中映出她那张清丽脱俗、眉目如画的面容,两颊未褪的婴儿肥衬得她整个人温软无害。
她拿起篦子,慢慢通着乌黑的长发。
窗外,那对昨夜挂上的兔子花灯在晨风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