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调转车头,汇入长街的喧嚣之中。
这条巷子窄而幽长,两侧尽是卖丝线绣料的铺子。
巷中来往的多是各府的针线上人或绣坊的采买丫鬟。
偶尔也能瞧见一两位衣着讲究的妇人在铺中挑选绣样。
温眠棠进了巷中那家老字号的金线铺,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。
常年做各府的生意,眼力极好。
她将随身带来的半截宫中赐料的金线样品递给掌柜比对。
掌柜接过金线在指间绕了一圈,对着窗口的光细看了看成色,点了点头:
“夫人好眼力,这是蜀地今年新出的头道金线,咱铺子里正好还有同一批的存货。”
他转身从柜台后的抽屉里取出三匝金线摆在柜面上,一展开供温眠棠比对。
温眠棠俯身细看,指腹捻着线身感受粗细与柔韧度。
正要开口,铺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那是瑞王世子爷吧……”
“可不是……”
温眠棠的手指微停了一停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着柜面上的金线。
一道修长的人影在铺门外经过,步伐本来匀称平稳,行至门口时却慢了下来。
她没有抬头,但余光里已经捕捉到了那一身天青色锦袍的轮廓。
赵琰站在门外半扇雕花门板侧面,身量颀长,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,随着他止步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朝铺内看了一眼,认出了那个素净的侧影。
耳根浮上一层极淡的红,但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他并未踏入铺中,只站在门槛外,拱手行了一礼,声音清朗却压得不高:“沈夫人?好巧,您也来选线。”
温眠棠这才抬起头来,起身朝门外还了一礼,姿态端正而疏淡:“世子有礼。是家中绣活差了些用料,出来补些。”
赵琰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,注意到她眼尾那层薄薄的红血丝,心里微微一紧。
但嘴上只道:“这家铺子的蜀金线是全京城成色最正的,夫人选这家准没错。”
“多谢世子指点。”温眠棠应得客气。
赵琰还想再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对上她那双虽温柔却透着明确距离感的眸子,到底将那些多余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垂下手,后退半步,再次拱手:“那便不耽搁夫人挑选了,告辞。”
说罢转身,带着随侍走远了。
晚翠目送那道天青色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角处,凑近温眠棠耳边小声嘀咕:
“这位世子爷,站在门槛外头说话,始终没往里迈半步。”
温眠棠没接话,将三匝金线里成色最正的那一匝挑了出来,递给掌柜称量包好。
付了银子,主仆二人出了铺门。
温眠棠刚跨过门槛,一抬眼,脚步便被钉住了。
巷子对面的绣坊门前,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正负手而立,身侧站着一个穿鹅黄色绸裙的女子。
是裴修晏与阮书意。
裴修晏今日穿了一件极淡的月牙白长袍,发冠以银丝束成,通身上下清贵矜然。
他方才正微侧着头,听身旁的阮书意说着什么。
然而目光却越过半条长巷,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温眠棠身上。
前几日冯晋才在此禀报过,赵琰曾在宫道拦住她。
今日又见这二人在长街铺子前偶遇,裴修晏那双沉静幽深的眼眸里虽看不出情绪起伏,心头却已莫名窜起一股无名之火。
他前几日还告诫自己,当克制私欲,不可再失了分寸。
可每每亲眼见到她,见到她对旁人温婉,那股刻骨的占有欲,让他难以忍受。
温眠棠的后背攀上一层细密的凉意。
她垂下眼睫,快步上前,朝二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:“大司马安好,阮姑娘安好。”
阮书意见到她,脸上浮起笑:“沈夫人?这么巧,你也在织锦巷。我和大司马今日出来挑几样定亲用的绣料。”
温眠棠唇角弯了弯,恭敬道:“恭喜大司马与阮姑娘,天作之合。”
阮书意打量了她一眼,笑意更深:“对了沈夫人,太后娘娘吩咐的那件经袱,赶制得如何了?初三便要交差,可莫误了时辰。”
“劳阮姑娘惦记。经袱已完成了五成,过两日便能收针,初三一早送进宫中。”
温眠棠神色坦然。
阮书意眼中掠过一丝意外,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:“沈夫人的手艺当真了得。那我那件喜帐的事,也还劳沈夫人记在心上。”
裴修晏自始至终未曾开口,只目光不避不让地停在温眠棠微垂的侧脸上。
直到阮书意话音落下,他才移开视线,语调平缓如常:“听闻阮姑娘对夫人的针工赞不绝口,想来太后交托的差事,夫人定能妥善。”
阮书意笑着转过头,又看向温眠棠刺探道:“如今府上就你一个人,可还习惯?”
温眠棠对上她的眸子,平静答道:“多谢阮姑娘关怀。夫君虽不在京中,家中一切安好,倒也清净自在。”
裴修晏闻言,适时地淡声开口:“沈大人赴淮南办差,为国效力。”
“夫人一人在京,若有难处,也可向官署少府开口。”
温眠棠垂首应下:“多谢大司马体恤。”
裴修晏偏过头,对身侧的冯晋吩咐道:“今日挑得差不多了,送阮姑娘回府。”
说罢,便三言两语打发了阮书意。
待阮书意与随侍走远,巷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温眠棠行了一礼,转身便要走。
“沈夫人。”那道清冷的嗓音从背后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