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掌心里,静静躺着一只雕工精绝的小木鸟,栩栩如生,涂着鲜亮的彩漆。
这样逗弄小女孩的玩意儿,自他堂堂世子口中说出,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直白与讨好。
温眠棠看着那只小木鸟,心里无奈地轻叹。
她如何不知这位小世子的心思。
“世子殿下的心意,臣妇心领了。”
温眠棠没有伸手,语气温和却坚决地将彼此的界限划清。
“只是此等精巧之物,臣妇粗笨,只怕把玩坏了。世子还是收回吧,莫要折煞了臣妇。”
“我……”赵琰急了,往前走了一步,“这不过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,你若觉得不妥,便当是……”
他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顺着游廊向对面望去,隔着一池萧瑟的秋水与几株残荷,水榭二楼的半开漏窗前,静静伫立着一道玄青色的身影。
裴修晏不知何时换下繁琐的公服,披了一件鹤氅,手中正把玩着一只冷透的白玉酒盏。
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立着,面容隐在窗格的阴影里,看不真切.
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,穿过波光粼粼的水面,落在温眠棠与赵琰之间那仅有两步的距离上。
裴修晏的指节收紧。
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。
那只白玉酒盏,竟在裴修晏的指骨间生生被捏出了一道裂纹。
温眠棠并未察觉到远处的异样,她只觉得周身莫名一寒,便趁着赵琰愣神之际,再次福了福身。
“臣妇出来得久了,恐惹人闲话,先行告退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赵琰脸上明晃晃的失落,带着晚翠,步履匆匆地折返花厅。
回到女眷席上,温眠棠方才坐定端起热茶暖手,忽然感觉面前光线一暗。
她抬眸望去。
阮书意端端正正地站在她桌前,手中捧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。
她唇边带着温柔笑意,声音和煦。
“沈夫人。”
温眠棠放下茶盏,从容站起身,微微欠身回礼:“阮姑娘。”
阮书意轻轻摇头,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歉然。
“前些日子在宫中,是书意言辞无状,多有唐突。言语间若有冒犯之处,还望夫人海涵。”
她说着,将手中酒盏双手递了过来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今日是书意的大喜之日,特来敬夫人一杯,权当赔罪。夫人若不嫌弃,饮了这杯薄酒,从前的事,咱们便就此揭过,可好?”
温眠棠垂眸看着那杯酒。
琥珀色的酒液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波光,闻着皆是桂花酿的甜香。
温眠棠心知肚明,这杯酒,她拒不得。
当着满堂宾客,即将成为大司马夫人的阮书意,亲自屈尊降贵来敬酒赔罪,她若拂了面子,便是她不知好歹了。
阮书意看着她,眼底的笑意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。
“阮姑娘言重了,前事不过是一场误会,臣妇岂会放在心上。”
温眠棠眉眼微弯,顺水推舟地接过了酒盏。
“恭贺姑娘与大司马喜结良缘,愿二位琴瑟和鸣,百年好合。”
阮书意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,竟主动伸出手,轻轻握了一下温眠棠那微凉的手指。
“夫人宽宏大量,书意感激不尽。”
温眠棠举杯,以袖掩面,将那杯酒一饮而尽。
入口确实是桂花酿的甘甜,可当那酒液顺着喉管滑落时,舌根处却极快地泛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涩意,转瞬即逝。
若非她对气味味道天生敏感,几乎无法捕捉到那点不同寻常。
温眠棠面上不露声色,从容放下空杯。
阮书意又拉着她笑着寒暄了两句家常,这才端着酒盏,仪态万方地走向了下一桌。
温眠棠缓缓坐回原位,拢在宽大袖摆下的手指,一点点攥紧。
方才那一丝涩意……她眼睫垂下,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。
然不到一刻钟的功夫,异状便陡然而生。
最先是面颊泛起不正常的酡红,她本以为是那桂花酿的酒劲上头,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脸颊,却触到一片滚烫。
紧接着,那股热流并未在胸腹间散去,反而顺着小腹直坠而下,须臾间便如野火燎原般烧透了四肢百骸。
温眠棠面色骤变,呼吸不受控地急促起来,心跳如擂鼓。
她指尖轻颤,额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她并非那些不通世事的懵懂闺阁女子,她瞬时顿悟——那杯酒里,被人下了极下作的脏东西。
“沈夫人,您这面色怎的这般红?”
坐于旁席的张夫人察觉出异样,转过头来低声询问。
温眠棠强压下喉间几欲溢出的娇吟,死死掐着掌心,借着痛意勉强挤出笑意,声音尽量稳住:“想是今日贪杯,酒气冲了嗓子,我有些不大舒坦,想去趟净房,失陪了。”
说罢,也不等对方回话,她便强撑着绵软虚浮的双腿站起身,脚步踉跄地往偏院方向走去。
这一幕,恰落在了坐于斜后方的裴清和眼中。
她瞧着温眠棠步履虚浮,神色痛苦,那模样绝不是简单的醉酒。
温姐姐平日里最是端庄,怎会如此失态?
见温眠棠匆匆离席,裴清和四下张望了一番,便提着裙摆悄悄退了出去,径直往前院去寻裴修晏。
花厅外,晚翠一直在席后候着,见自家姑娘步履发飘,面如飞霞,忙不迭上前搀住她的胳膊:“姑娘?姑娘您这是怎的了?”
温眠棠反手死死攥住晚翠的手腕,那力道极大,指尖却冷得像冰。
她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丫鬟身上,凑近晚翠耳畔,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:“酒里有东西……莫要声张……快,扶我寻个偏僻的空屋子,立刻锁上门。”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