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夫人闻言,紧攥帕子的手霍然松开,身子微微前倾,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阮太傅面上却没有半分欣喜之色,反倒溢出一缕凄凉的苦笑。
“老夫人宽厚,老朽感激肺腑。”
“只是坊间已有闲言碎语暗生,那日裴府宴客百余家,人多眼杂。”
“纵然各家面上还矜持着不曾往明面上挑破,可背地里,指不定传成什么难听的模样。”
他固执地摇了摇头。
“若裴家顾及两家交情执意不退,那便是委屈了大司马。”
“倘使日后有人拿此事做文章,反倒污了新都侯府的清誉。老朽断不能做这等恩将仇报之事。”
王氏在旁边听着,到底忍不住插了句嘴:“太傅此言差矣,一桩金玉良缘闹成这样,实在叫人心疼。依我看,不如咱们先压一压外头的风声,这大半年的先不见客。”
“等年关一过,换个吉日再把后头的礼数续上,京城里新鲜事多,外人哪能记那么久——”
“母亲此言,恕儿子不能苟同。”
一道清冷疏淡的嗓音自廊外传来,打断了王氏的未尽之言。
管事嬷嬷匆匆挑起门帘,恭敬退至一旁。
满堂的视线齐齐投向门口。
裴修晏跨进门槛。
他身上还穿着散朝后未及换下的玄色织金直裰,腰间系着那条墨玉压腰的革带,身姿挺拔如孤松。
秋日的微光落在他清绝静绝的面容上,愈发衬得那双眼眸深不可测,浑不沾半分人间烟火气。
他步履从容地入内,先朝主位躬了躬身,礼数周全:“孙儿给祖母请安。”
又转向王氏微微颔首:“母亲。”
最后,他的眼神落向阮太傅,拱手为礼,语调平平:“太傅。”
那道目光自始至终未曾在阮书意身上做任何停留。
阮书意紧紧盯着他的侧脸,嘴唇微张,心头千言万语如鲠在喉,最终在对方那冻人的威压下,连一个字也未敢吐出。
裴老夫人抬手,示意孙子在左首的交椅落座。
“晏儿来得正好。方才阮太傅说了退还庚帖之事,你母亲与我正商量着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“你自己是什么心思?”
小厮恭敬地捧上一盏茶。
裴修晏伸手接过,冷白修长的指节掀开青瓷盖碗,不紧不慢地拂了一遍浮沫。
茶雾袅袅升腾,模糊了他清冷的神情。
堂中所有人的视线都凝滞在他身上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裴修晏将茶盏轻搁于案上,抬起眼帘,淡声开口。
“孙儿同意退婚。”
阮书意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,霎时灰败如死灰。
她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晃,若非阮夫人眼疾手快地死死攥住她,只怕已软倒在地。
“晏儿。”裴老夫人眉头蹙起,语气里带上了些沉重的警告。
“婚姻大事,不可如此草率。书意这孩子并非有意为之,她是……”
“祖母。”裴修晏从容不迫地打断了她。
“孙儿意已决。既然阮家深明大义,主动退让,裴家便成人之美,莫要让太傅为难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茶盏,面容清寂,犹如九天之上的神佛,冷眼俯视芸芸众生。
裴老夫人与他对视了一息。
她太熟悉孙儿这个神情了。
打从裴修晏十九岁独自挑起新都侯府的重担起,凡是他用这种口吻说出的话,便再无更改的余地。
阮太傅站在一旁,老迈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结的老树根。
他张了张嘴,试图挽回些什么,却在裴修晏那双幽深黑眸漫不经心扫过来时,硬生生将所有的话吞回了肚里。
就在此时,阮书意忽然动了。
她挣脱母亲的桎梏,几步上前,重重跪在了裴修晏面前。
“大司马!”
阮书意的声音彻底破碎,带着孤注一掷的凄厉与绝望。
“那日之事当真不是我的错,我也是受害之人!那醉汉闯进来时我正在安寝,我拼死挣扎,清白尚在,什么都不曾发生!”
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,通红的眼眶盯着高座上的男人,祈求从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上寻到一丝怜悯。
“我乃太傅之女,十载清名,一朝尽毁,我何其无辜!”
“大司马要退婚,书意认命。可在退婚之前,大司马能不能先替书意查一查,那夜到底是谁在暗中害我——”
“住口!书意!”阮太傅厉声暴喝,身子摇摇欲坠。
裴修晏端坐在椅中,纹丝未动。
他缓缓垂眸,视线落在跪伏在地的阮书意身上。
那双如深渊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没有悲悯怜惜,甚至连哪怕一丝一毫的厌烦都不曾有。
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“查?”裴修晏唇角勾起近乎于无的弧度,嗓音柔和得令人胆寒。
“阮小姐遇人不淑,遭逢意外,本侯深表同情。”
“然此事既出在侯府之外的因果,真凶与否,自有京兆尹去断案。于退婚一事,又有何相干?”
阮书意被他这个眼神看着,哭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喉间不受控制的微弱抽噎。
就在那短暂的一瞥中,她忽然如遭雷击般,读懂了他那深不可测的目光背后隐藏的东西。
不是被退婚的漠然。
而是洞若观火的了然。
那一瞬,阮书意如坠万丈冰窟。
他什么都知晓。
阮书意的手开始发抖,攥着裙摆的十指也失了力气。
裴老夫人已自罗汉床上起身,绕过酸枝木小几缓步上前,弯下腰去拉阮书意单薄的胳膊。
“好孩子,快些起来,这金砖地上凉气重,跪坏了膝盖可怎么好。”
阮夫人也如梦初醒,急忙上前帮衬,嘴里不住地念叨:“书意别这样,快起来……”
王氏立在一旁,使了个眼色,身边的大丫鬟赶忙轻手轻脚地过去搀扶。
阮书意被三双手架了起来,整个人软绵绵的,犹如被抽去了脊骨。
她被扶回锦袱绣墩上落座,眼泪依旧扑簌簌地往下掉,可那道目光却已全然变了。
不再是先前的哀婉祈求,而是一种近乎于穷途末路的癫狂。
“大司马,你心里……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我?”
她盯着裴修晏,声音嘶哑。
“从一开始,这门亲事你便不情愿,是不是?你不过是拿我做挡箭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