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间书房,夜深如水。
裴修晏搁下手中朱笔,抬手捏了捏高挺的眉心。
他仰身靠进紫檀木透雕的椅背中,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那道屏风,投向昏暗的内室。
那边早便没了声息,约莫一个时辰前,微弱的烛光便已熄灭,只余下绵长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眸光幽邃,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小方叠得方正的素白丝帕。
上好的云影绢,料子极滑,边缘却已被他摩挲得微微起了毛边。
裴修晏用带着薄茧的指腹,缓缓地碾过那朵海棠花的轮廓。
起初留着此物,不过是嫌麻烦。
彼时他想着,若是当面归还这女儿家的贴身之物,难免惹她惊惶。
倒叫她以为自己是个刻意藏匿的登徒子,平白生出些不必要的误会。
可不知从何时起,这方沾着她身上淡淡冷香的帕子,竟成了他无数个难眠之夜里,唯一能握在掌心的慰藉。
裴修晏盯着那朵海棠,心里有点自嘲自己的意思。
真是可笑。
他竟也会在暗夜里,做出此等连他自己都不齿的行径。
就为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女人。
那夜她余毒复发,从午后硬生生拖到入夜,整整三个时辰,熬得浑身如置火炉、意识溃散,竟也咬碎了牙关不肯遣人来唤他。
他推门进去时,她已烧得只剩下一口吊着的娇气。
可就是那般虚弱,被他揽入怀中时,那张唇瓣却还在微微翕动。
她说她恨他。
堂堂大司马,朝野忌惮的权臣,天下人削尖了脑袋想攀附的裴家家主,竟也有被人这般嫌弃的时候。
她宁可死,也不想欠他。
他仰起头,望着房梁上被夜风吹得摇曳不定的灯影,眼底结起一层霜雪般的料峭。
这的如此想走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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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午后,温眠棠正端坐在花梨木圆桌前用饭。
今日的午膳尤为丰盛。
除却素日里常备的清炖鸡汤与桂花糖藕,正中央还摆了一道热气腾腾的蟹酿橙。
这道菜是别苑厨娘的拿手绝活,取初秋的黄熟大橙,截顶去肉,填入鲜甜的蟹膏蟹肉,再浇上绍酒与清酱上笼慢蒸。
温眠棠极爱这道菜的味道,橙香清雅,恰能解去蟹肉的腻。
这几日连着吃了两回,竟是愈发喜欢。
她刚拿银匙舀了一小口浸着蟹汁的橙肉送入口中,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面颊。
晚翠说得不错,这几日虽被那药性折磨了一遭,可养了几日,身上没见瘦,这脸颊上反倒还养出了点软玉般的丰盈。
正想着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平稳有力的脚步声。
温眠棠指尖一颤,银匙在瓷碗边沿轻轻磕碰出一声脆响。
裴修晏推门而入。
他今日未穿朝服,只着了一袭竹青色的圆领暗花袍,腰间束着墨色革带,勾勒出挺拔如竹的身段。
“在用膳?”
他语气随和,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面前那几碟动过筷的菜式。
“嗯。”温眠棠放下银匙,端端正正地坐好,双手交叠搁在膝上。
却并未起身见礼。
在这别苑里捱了这些时日,她实在生不出与他虚与委蛇的心思,他也从未拿那些繁文缛节来苛责过她。
裴修晏径直走到她对面的空位落座,骨节分明的大掌顺势端起桌上的一只茶盏,揭开茶盖看了一眼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,便搁了回去。
“茶凉了。”他扬声冲外头伺候的丫鬟吩咐,“换壶热的。”
不多时,丫鬟手脚麻利地换了热茶。
裴修晏亲自执壶,斟了一盏,修长的两指推着细瓷茶盏,推到她手边。
温眠棠垂眸看着那袅袅升起的水汽,没有去碰。
“大司马今日怎的有空,白日里过来了?”她声线平稳,极力压着心底的不安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裴修晏说得坦荡,深邃的黑眸落在她面前那碟快见底的蟹酿橙上,语气似带了几分温和的询问,“这道蟹酿橙,似乎很合你的胃口?”
温眠棠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显,只淡淡道:“别苑的厨娘手艺极好,做出的菜式自是精致。”
裴修晏看着她防备的模样,心底忽而生出一股隐秘的痒意。
他现下瞧见她钟爱什么,竟会不受控制地生出一种想要将那物什双手奉上的冲动。
见她欢喜,便总想着予取予求。
“既是用得习惯,明日离去时,连同这厨娘一并带回沈府去罢。”
此言一出,温眠棠纤细的脊背蓦地僵直,简直如临大敌。
她抬起清润的眸子,眼底满是惊愕。
带个厨娘回沈府?
她莫不是馋疯了!
沈家那是个什么地界,赵妈妈生了一双利眼,若是平白无故带回一个不知底细的厨娘,定要被盘问得底朝天。
这是嫌她还不够乱吗?
“大司马说笑了。”温眠棠深吸了一口气,极力让语气显得克制内敛,“沈家门户小,用不起这等精细的厨娘。”
“再者,我借住在太后宫中抄经,出宫时却带个厨娘归家,这于情于理,都说不通。还望大司马收回成命。”
裴修晏将她那避如蛇蝎的模样尽收眼底,倒也不恼。
他静静地看着她。
方才吃过沾着些许黄酒的蟹肉,她的唇瓣上还泛着一层柔润的水泽,嫣红饱满。
许是因为急切着反驳他,两颊还染着一层薄薄的绯色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,毫无征兆地自裴修晏的心里攀升。
这满桌的山珍海味算得了什么,眼前之人,才是真正的秀色可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