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如水,丝丝缕缕透薄如蝉翼的青罗纱帘漫进来。
温眠棠幽幽转醒,拥被半坐,怔忪了片刻,舌尖不自觉地抵了抵下唇,只觉微微发胀。
她抬起一管纤细皓腕,指腹轻轻按上唇瓣。
那处明显有些微肿,似被人重重研磨吮吸过一般,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。
脑海中倏地闪过昨夜支离破碎的梦境。
梦里,有一道黑沉的阴影压覆而下,唇齿间皆是不容抗拒的攫取。
温眠棠的面颊腾地飞上一抹红晕,连带着耳根都隐隐发烫。
怎会做这般荒唐的梦?
她紧紧攥住锦被边缘,心下懊恼又羞耻。
定然是因为前些时日,药性发作之下与他有过那等屈辱的亲密拉扯。
这份阴影深植心底,才叫她在临行的前夜,又被这梦境魇住。
可心底深处,有一缕极细极淡的念头,悄然钻了出来。
梦境里的细节其实并非全然模糊。
那道黑沉的阴影覆下时,居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期待。
她甚至记得,梦中那人含住她下唇时,她没有挣扎,反而微微仰起了脸。
那一刻的自己,似是在迎合。
不对。
她怎么会……
她应当恨他入骨才对。
可偏偏,那股恨意在这十余日的朝夕相处中,被他无声无息地磨去了棱角。
他替她纾解药性时极尽克制耐心,她蹙眉时他便停下。
温眠棠闭了闭眼,胸腔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。
她的现在第一反应,不是庆幸只是一场梦,而是心跳微微加快之后,涌上来的一股……失落。
这个认知太过可怕。
温眠棠攥紧了掌心,指甲嵌入柔软的肉里,借着那点刺痛将自己拉回现实。
她今日便要回府了。
回到她真正的家,回到属于她的生活里去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可那颗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住了似的,闷闷地跳了两拍,久久不肯安分。
“晚翠。”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,出声唤道。
外间正收拾被褥的晚翠闻声,打起毡帘入内:“姑娘醒了?可是魇着了,脸色怎的这般红?”
温眠棠朝她招了招手,待人走近,才偏过脸去,轻声问:“你替我瞧瞧,这嘴唇是不是有些肿了?”
晚翠凑近细看了看,目光在她唇上稍作停留,思忖道:“是有一点点,不过若不仔细端详,倒也瞧不大出。”
她歪了歪头,想了想又补了一句,“奴婢思量着,大约是姑娘昨夜用的那道蟹酿橙里,掺了些酒酿的缘故。有些人吃不得酒酿,沾了便容易起红发胀。”
温眠棠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,顺水推舟地“嗯”了一声,“大抵是吧。”
她想着这些时日灌了不知多少苦药汁子,身子比从前虚浮敏感些,也是常理。
不多时,珠帘外传来秦妈妈的通禀声,付太医到了。
这是离苑前的最后一次请脉。
温眠棠端坐于轻纱帷幔之后,将皓腕平置于引枕之上。
室内静谧,唯闻漏刻滴答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付太医收了手,隔着帘幕温声回禀:“夫人脉息平稳,肝经疏达。体内余毒已然清净,再无反复之虞。”
温眠棠悬着的心终是落了地,轻声道:“多谢太医连日来的费心调理。”
“医者本分罢了。”付太医抚了抚须,又细细叮嘱,“只是夫人这遭到底伤了元气,日后切忌生冷寒凉,亦勿要过度劳神。”
“头三个月尤其得仔细将养着。老朽已拟好了温补的方子,交予秦妈妈了。”
“我都记下了。”
帘外传来收拾药箱的窸窣声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温眠棠慢慢收回手,掀开帐幔,对着晚翠浅浅抿出一个笑来:“去收拾罢,咱们该回家了。”
晚翠眼眶微热,重重点了点头。
梳洗罢,秦妈妈亲自捧了一套崭新的衣物入内。
“夫人,这是大司马特意命老奴备下的。”秦妈妈将衣裳展开,妥帖地搭在雕花衣架上。
温眠棠抬眸望去。
里头是月白色的素面交领窄袖衫,外罩一件青碧色直领对襟褙子,领口与袖口处皆压了一圈极细的银线暗纹。
下头配着一条水纹百迭裙。
料子触手生温,软糯垂坠,却非什么扎眼华贵的绫罗绸缎。
这正是她平日里在沈宅最爱穿的规制。
秦妈妈垂着眼帘,语气平淡地解释:“大司马说,夫人来时穿的那套衣物已过了十来日,总不好原样不差地穿回去,若是教人瞧见,难免生出疑心。”
温眠棠默然看着那件青碧色的褙子,心头微动。
这颜色与样式,竟与她挂在自家衣橱里的那几件如出一辙。
此人心思之深细,当真令人心惊。
“大司马今日不在苑中?”她轻声问。
“大人一早便入朝理政去了。”秦妈妈答道,“临行前特意吩咐,让夫人宽心,不必等他。巳时正刻,马车自会来接夫人回府。”
温眠棠未置可否,接过衣裳转入屏风后更换。
须臾,她行至菱花铜镜前,静静端详着镜中人。
气色确实好了许多,病态的苍白已然褪尽,双颊透着淡淡的莹润,连眉宇间那股子愁云惨雾也散去了大半,明亮了几分。
晚翠替她绾了个简雅的堕马髻,只在发间斜斜簪了一支素银雕花簪。
温眠棠看着镜中,颔首道:“这般便够了。”
巳时刚过,秦妈妈复又入内。
“夫人,车马已在侧门候着了。”她顿了顿,从身后小丫鬟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锦匣,以及一个鼓囊囊的天青色荷包,“大司马还嘱咐下了一桩事。”
温眠棠视线落在那两样物件上。
秦妈妈将锦匣轻启,里头静静躺着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,一支流光溢彩的点翠步摇,并几枚铸得精巧的碎金锞子。
那荷包亦是沉甸甸的,装满了雪花银。
“大司马言明,夫人归家后,沈家的赵妈妈定会细细盘问。”
秦妈妈将东西奉至案前,不疾不徐道,“太后娘娘赏人做绣活,向来是不吝封赏的。”
“这些物件夫人带回去,只道是宫里头的恩典,足可堵住府里上下的悠悠众口。”
温眠棠伸手掂了掂那荷包,秀眉微微蹙起。
“这也太多了些,足有五十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