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朝野上下,五品以上的京官,哪个内宅不是妻妾成群。”
裴修晏将茶盏搁回案头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如今也算得上前程似锦,顺了长辈的意纳个妾室,原是情理之中的风雅事。你当真半点不予考虑?”
“大司马恕罪,下官绝无纳妾之念。”
沈子煜抬起头,答得斩钉截铁,字字发自肺腑。
“内子温柔纯善,下官与她乃是结发之恩,两情相悦。下官断不忍行那等令她伤心落泪之事,此生有棠棠一人,足矣!”
裴修晏垂下眼帘,指腹缓缓摩挲着一卷公文的边缘。
“哦?”他鼻息间漏出一声极低的轻笑,“若是……不得不纳呢?”
“绝无可能!”
沈子煜不知大司马为何执着于他沈家的后宅,只当是在考验他的人品心性。
越发信誓旦旦道“除非内子亲口言说不在意,否则,这沈家的门槛,决不许第二个女子踏入半步!”
裴修晏执卷的手微微一顿,再度掀起眼帘。
“好。”
他并未多作置喙,只吐出这轻飘飘的一个字,随即将一份加盖了火漆的密折推至案边:“下月朝会前,你且去户部走一趟,将这折子里的款项核实清楚。”
沈子煜如蒙大赦,双手接过密折,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。
走出书房的刹那,冷风灌入衣襟,他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。
沈子煜离去后,书房内重归寂静。
铜漏滴答,裴修晏凝睇着那扇紧闭的槅扇,面上的温文尔雅一寸寸剥落,尽数化作了讥诮。
“绝无可能……”
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。
那口口声声矢志不渝的伪君子,早在那淮南客舍的榻上,与那表姑娘成了鱼水之欢。
这等道貌岸然、虚伪至极的软弱之徒,究竟凭什么配得她全心全意的相待?
他想要的东西,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
他真想现下便遣人撕碎沈子煜那副深情的虚伪面具,径直将那抹幽香娇软掠回侯府。
然则,这念头方起,他便觉心口蓦地泛起涩痛与挫败。
他这般权倾朝野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却偏生奈何不了她。
她那般抗拒他,防备他,把他当作什么避之不及的脏秽蛇蝎。
每每触及她那防备、甚至透着几分嫌恶的目光,便如钝刀子割肉,刺得他这尊高高在上的圣人狼狈不堪。
他竟受不住她的嫌弃,更见不得她因别的男人而伤心落泪。
思绪纷乱如麻,灵台间却不可自抑地浮现出她被绸衫包裹的娇软身段。
那段在幽暗帐幔里泛着薄红的冷玉后颈,还有她那强抑着泣音的柔媚娇喘。
算来,已有五日未曾见她了。
这漫长如三秋的五日里,他无论经筵论道亦或批阅机要,皆觉索然无味。
此时,一股异样感觉火自四肢百骸倏然乱窜,烧得他口干舌燥。
他稍微扯开领口,压下眸底的幽暗,哑声唤道:“冯晋,备水,我要沐浴。”
热气氤氲,地龙将宽大的净室烘得宛若春深。
裴修晏半倚于黄花梨木的浴桶边缘。
雾气迷蒙了他清绝静绝的眉宇,却掩不住他眼角的薄红。
修长分明的指节间,死死攥着那方她亲手所绣的竹纹素帕。
他将那浸透了温水的素绢缓缓覆上面颊,顺着凌厉的下颌线,一点点擦拭过壁垒分明的胸膛。
湿透的薄绢贴着紧绷的肌理,宛若她纤软娇柔的手,正无力地攀附着他。
水波微漾,他垂眸看了一眼水面下隐秘的异样,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番。
到底是个正值盛年的男子,食髓知味,一旦沾染了她,便再难清修。
他缓缓阖上双眸,放任自己坠入欲念的深渊。
水波翻涌的声响渐失了原有的平缓。
他修长的脖颈微微仰起,手背上青筋根根浮爆,绞着那方可怜的绢帕。
脑海中皆是她的秾艳,她的芬芳。
这尊不染凡尘的玉雕圣人,在这四下无人的幽闭中,彻底撕下了克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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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。
冬日的晴光穿透菱花窗格,于花厅的青砖地上筛落几缕碎金。
温眠棠端坐于主位。
对案的孙太医满面春风,连颔下那把花白胡须皆随着笑意微微颤动,透着藏不住的喜气。
“沈夫人,老朽今日特来给您道喜了。”
温眠棠素手执壶,替他斟了一盏热气氤氲的明前茶,“老先生这般开怀,莫不是家母那咳疾的方子,有了什么转机?”
“何止是转机,比那更甚!”孙太医接过茶盏,惬意地呷了一口,抚须长叹道,“前日老朽去城东药市采买几味冬药,当真是天降巧宗,夫人猜猜,老朽在那儿撞见谁了?”
温眠棠眉眼轻和,唇角携了清浅的配合:“碰见谁了?”
“太医院的陆衡之,陆大人呐!”
孙太医猛地一拍大腿,激赏之情溢于言表。
“老朽与他相交二十余载,平日里他门庭若市,忙得不可开交,三年五载也未必能凑作一处吃顿酒。”
“那日倒奇了,偏叫我俩在药铺门前撞个满怀。”
听闻此名,温眠棠端着茶盏的柔腕蓦地悬停于半空。
陆衡之。
“老朽当下便扯着他去酒楼对饮了一壶。酒过三巡,聊着聊着便顺口提起了刘姨娘的脉案。”
孙太医捋着胡须,语速因激动而快了几分,“老朽将那症候巨细无遗地与他一描述,他当即言道,此类沉疴他经手颇多,治起来并算不得什么棘手之症。”
温眠棠的呼吸不觉微微乱了分寸,指尖搭在杯沿上,轻声追问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竟道,看在老朽这三分薄面之上,这叩门的诊金,只收十两。”
孙太医拊掌而笑,“沈夫人您听听,十两!仅仅十两银子,他便愿亲自登门为刘姨娘施针瞧病。”
“且后头所需的百年老参、紫芝等奇珍药材,皆按他私库的底价算,绝不添半文利钱。”
温眠棠怔忡当场,好半晌未曾言语,唯觉脑中嗡然一声。
“当……当真?”她眼睫低垂,嗓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