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该庆幸沈夫人今日分毫未损。”
“下回若再教我撞见你于长街之上唐突良家妇人,我少不得要亲自去府上,寻你父亲好好说道说道,这便是翰林院张学士教出来的好规矩、好家教。”
张守仁的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嚅动着欲出言辩解,到底慑于赵琰的威压,半个字也没敢吐出。
他狼狈地冲身后那群早已噤若寒蝉的狐朋狗友使了个眼色。
几个纨绔立时识趣地拽住还在捂嘴的小厮,忙不迭地松开晚翠,一行人如丧家之犬般,灰溜溜地隐入夜色之中。
晚翠颓然跌坐在地,手脚兀自抖个不停。
至此,赵琰方才转过身,认认真真地看向温眠棠。
灯笼幽光流泻,勾勒出她面上令人心惊的宁静,亦照亮了她右手中死死攥着的那根素银簪。
簪尖朝上,蓄势待发。
赵琰的目光于那锋利的簪尖上停驻了一瞬。
方才他与大司马正在对街的崇明坊茶馆二楼品茗,隔着半开的窗牖,恰见她被这群地痞围堵。
若非裴晏修默许,他亦不会这般快步下楼出面解围。
“沈夫人。”
“嗯。”
温眠棠恍若初醒,这才迟缓地松开了紧绷的手指,将那银簪自胸前抽离,重新插入鬓间的发髻之中。
她微微抬了抬唇角:“多谢世子殿下出面解围。不过,方才那人若当真不知死活欺身向前,我也断不是那等任人宰割、白白受辱的软柿子。”
赵琰静静注视着她这副强撑傲骨的模样,声音亦低哑了下去。
“沈夫人总是这般……教人心疼。”
此言一出,夜风似都停滞了一瞬。
赵琰自己先怔住了。
他怎能对沈夫人吐露这等逾矩之言?
“我是说——教人敬佩。”
他仓皇地偏过头去,将目光落于旁侧冷硬的砖墙上,佯装审视那墙面的纹理,试图掩饰眼底的慌乱。
温眠棠神色淡淡,未曾接下这茬,只权当未曾听见那半句失言。
赵琰暗自定神,须臾,重新将视线投向她。
此番,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怀中紧抱的蓝布包袱。
眉头微微折起。
“沈夫人,这深更半夜,您怎会携着侍女,独自踯躅于这冷街之上?”
温眠棠微微垂眸,素手轻轻拍去包袱上沾染的夜尘,语调平平:“家中姨母自江南远道而来,暂且歇息在左近的客栈。”
“我念她初来乍到,带了几件换洗御寒的衣物,特来送一趟。”
赵琰未曾言语。
两人之间隔着三步之遥,沉默了足有数息。
他自是不信的。
这偌大京城,哪有正经官家少夫人,连件体面的大氅都未及披,仅穿着单薄的家常寝衣与软底绣鞋,大半夜如避祸般抱着包袱出门送东西的道理?
“既是如此……那便由我护送夫人过去罢。”
赵琰朝前迈了半步,刻意与她保持着两步宽的距离。
“前头那家安泰客栈还算干净齐整,掌柜的是个老实本分之人,不会怠慢了夫人。”
温眠棠看了他一眼,知晓他看破未说破的好意,未曾推辞。
“那便有劳世子殿下。”
夜雾渐浓,赵琰走在前方默默引路,步履放得极缓。
每行出十数步,便会若有若无地回望一眼,确认她主仆二人安然跟在身侧。
行至客栈门楣之下,赵琰驻足,默然立于阶前,目送温眠棠与晚翠挑帘而入。
他立于料峭寒风之中,听见里头掌柜趋步逢迎的寒暄声,又静候了良久,直至二楼临街的那扇木窗透出熹微的烛火暖光。
赵琰仰首望着那抹灯晕,凝立许久。
终是无声叹息,转过身,缓缓隐没于长街无尽的夜色与暗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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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栈厢房内,弥漫着陈旧木料的气息。
晚翠自后厨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,搁在木架上,又自包袱中翻出干净的手巾,绞了热汤,递上前去。
温眠棠端坐于窗前的矮凳上,却并未伸手去接。
她抬起略显僵硬的手,将发间那根银簪缓缓拔下,搁置于桌案之上。
晚翠蹲伏于她足边,眼眶依旧红肿不堪,嗫嚅着轻声问道:“姑娘,咱们已经离了沈家,这往后的日子……该当如何?”
“明日天一亮,便去城中的牙行,寻个偏僻幽静些的里弄,赁一间小院安顿下来。”
温眠棠终于拿起手巾,一点点拭去面上沾染的寒气。
“你不必怕。我袖中尚存着体己银子,又有这门绣活的精湛手艺傍身,要在这京中养活你我二人,绰绰有余。”
“往后你只管跟着我,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断不会饿着你半分。”
晚翠闻言,重重地颔首,强压下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姑娘待自己这般好。
温眠棠伸出微凉的指尖,在她额发上轻轻点了一下,唇角漾起苦笑。
“莫哭了,你这般模样,当真难看得很。”
晚翠吸了吸通红的鼻子,终是破涕为笑。
恰在此时,门外忽而响起两下极轻的叩门声。
晚翠悚然一惊,立时挺直了背脊挡在温眠棠身前,压低了嗓音警惕道:“谁在外面?”
“是我。”
温眠棠眸光一敛,立时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。
素锦。
晚翠满面迟疑,转头看了自家姑娘一眼,见温眠棠微微颔首,这才戒备地拉开了门闩。
素锦静立于门外,在这漏尽更阑的深夜,通身上下竟寻不见半丝离府的慌乱。
她迈过门槛,规规矩矩地朝温眠棠福下身去。
“奴婢见过夫人。”
温眠棠身子往后,慵懒地倚靠在窗框上,未曾挪动半分。
清绝的眉眼隐在半明半暗的烛影中,叫人探不出深浅。
“夜深露重,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?”
素锦低垂着眼帘,语气一如既往:“奴婢本就是随这宅邸一并拨来伺候夫人的。”
“夫人的去处,便是奴婢的归处。如今夫人既已决意抽身离了沈家,奴婢自然也绝无继续留在那虎狼窝里的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