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修晏静静注视着她红透至耳根的娇怯模样,眼神愈发深邃。
他复又伸出手,动作轻柔而细致地,替她将那被揉捏得凌乱不堪的交领理好。
“今夜逢此大变,折腾了这许久,你也该乏了。”
“沈子煜那等懦弱自私之人,本就不值得你为之伤心。莫要为了他,平白糟践了自己的身子。”
温眠棠羽睫微颤,心头那股压迫感稍稍散去些许。
她敛下眸,低声道:“我并无多少伤心难过。于他,不过是一场荒唐大梦,如今梦醒了,所剩的……唯有失望罢了。”
裴修晏闻言,那双深幽眼眸中,似有若无的笑意悄然洇开。
他自然乐见她对那人彻底死心。
“如此甚好。”
他指腹依依不舍地离了她的面颊,从容不迫地转开话头。
“往后,作何打算?便一直委屈自己,暂居在这简陋的客栈之中么?”
温眠棠避开他迫人的注视,轻声作答:“我身上的盘缠所剩无几,并非充裕。这客栈不过是权宜之计,明日一早,我便去寻一处偏僻清静的小宅院,有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处便罢。”
“偏僻之处,鱼龙混杂,于你一个孤身女子而言,恐有不虞。”
裴修晏微微蹙眉,他自是知晓她外柔内刚的性子。
眼下她满心皆是对他的防备与排斥,若他径直越俎代庖替她择选宅邸,定会适得其反,惹她拼死推拒。
“这京中牙行水深,惯会看人下菜碟。你若欲寻清静之地,南城永宁坊一带倒还算得上安宁雅致。”
他语调温润平和,端的是一副清明姿态,半点不见方才的强横。
“明日出门,且当心些。”
温眠棠只当他不过是随口一言,那低首应道:“多谢大司马提点。”
裴修晏眸光微转,唇角勾起一缕极淡的况味。
未等温眠棠再言,他已从容不迫地退开半步。
他拾起搭在椅背上的墨色大氅,不疾不徐地重又披覆于那如玉般的挺拔身躯之上。
“夜深了,好生歇息罢。”
言毕,他转过身,径直朝门外行去。
温眠棠孤零零地立在原地,目光复杂且恍惚,追随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。
唇瓣上,仿佛依旧丝丝缕缕地残留着他方才那灼人的温度、与近乎蛮横的力道。
她咬了咬微肿的下唇,压抑着心头乱麻般的情绪,终是忍不住出声唤道:“大司马。”
裴修晏闻声驻足,微微侧首。
摇曳的烛光勾勒出他清隽绝伦的侧颜。
“您这般无休无止地纠缠于我……”
“究竟要到何时,才肯罢休?”
他身形未动,亦未曾出言作答。
回应她的,唯有他唇角那愈发深幽莫测的笑意。
随即,他反手拉开房门,扬长而去。
门外料峭的寒风趁虚而入,吹得案头的烛火摇曳生姿,忽明忽暗。
温眠棠静立于寂寂寒窗畔,抬起微微轻颤的指尖,迟疑地抚上自己发烫微肿的唇瓣。
心房深处,那咚咚的悸动声,一下又一下,撞击着她的胸腔。
她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或者说,她从心底里,根本不敢去深究。
******
是夜,彤云低垂,朔风卷雪。
客舍简陋,半旧的窗纸经不得风,一缕挟霜裹雪的砭骨寒风循隙而入。
激得温眠棠眼睫轻颤,自昏沉中悠悠转醒。
透过那斑驳的窗棂,外间是白茫茫一片刺目的凄冷天光。
她微瞬双眸,本能地将脖颈往那并不暄软的衾被中瑟缩了几分。
习惯使然,混沌初开的脑海中,跃出的首个念头竟仍是去揣度时辰。
估摸已过卯时三刻了。
若尚在沈家,这个时辰,她早该踯躅起身,对镜匀面,将沈子煜的朝服熨平,理顺衣冠。
而后,去正院给婆母李氏立请晨安。
但凡迟得半步,赵妈妈那蓄意的咳嗽声便会隔着门板沉沉砸来。
然今日,周遭阒寂无声。
无人在外叩门催逼,无婆母如芒在背的挑剔审视,亦无沈莺那双浸满算计的眼。
温眠棠攥紧衾角,将其向上拉了拉,复又翻转过身。
将半张脸深深埋入被衾之中,闷闷吐出一口郁结于胸的浊气。
她重新阖上双目。
不急的。
这片刻的光阴,终于不必再为了任何人去疲于奔命。
不知光景流转几何,门扇“吱呀”一声被悄然推开。
晚翠端着一碗热气蒸腾的豆浆,手肘间夹着油纸包裹的烧饼,蹑手蹑脚地步入房内。
甫一抬首,见温眠棠仍蜷于榻上,整个人仅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与几缕散乱的乌发。
“姑娘?”
晚翠将吃食妥当搁置于木案上,凑近榻前瞅了一眼,嗓音里压抑着又惊又喜的微澜。
“您竟还未起身呢。”
温眠棠自衾被中探出半张脸,眼波半阖,嗓音透着慵懒:“急什么。”
她静了三息,清浅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。
“如今这光阴,都是我自己的了。不必看人眼色,不必听人号令。”
晚翠闻言,神情微微一怔,眼眶蓦地便泛起了一阵酸涩。
她深知自家姑娘在沈宅受了多少磋磨,赶忙别过脸去。
以袖口胡乱拭了拭眼角,吸着鼻子,转过头来时已是眉眼弯弯。
“姑娘说得极是。那姑娘便且安心躺着,这豆浆奴婢用粗碗温在桌上,您何时想起了再喝,若冷了伤脾胃,奴婢再去后厨给您热。”
“嗯。”
温眠棠低低应了一声,身子仍未动弹。
待过了半炷香的功夫,她方才自个儿掀开被衾,披衣坐起。
如瀑的青丝慵懒地垂落肩头,她微眯着惺忪睡眼,掩唇打了个哈欠。
窗外的雪色将这狭小的内室映得亮堂堂的。
客栈的墙皮早已皲裂脱落,桌脚下尚且垫着一块残破的瓦片以维系平稳。
可温眠棠静静凝视着这方简陋的屋舍,唇畔却极轻极缓地牵起舒然笑意。
待她洗漱罢行至外间,素锦已然将屋子拾掇得妥妥帖帖。
温眠棠执着素白的手巾拭面,清寂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素锦身上掠过。
昨夜那番撕破脸面的对质,似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,二人皆默契地未曾提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