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过后,阴云略散,日头懒懒地洒下一抹融金。
温眠棠换了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布裙,挽起双袖,正立在西廊之下,细细翻检昨夜与今晨悬挂起来的风干肉条。
羊肉与牛肉被细麻绳齐整地吊在竹竿之上,经冷风浸润与晨光微烘,表层的油光逐渐收紧凝固。
粗盐、八角与花椒的辛香在干冷的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散开,透出一股醇厚的咸香。
她微仰起莹润的颈项,伸出微凉的纤指,逐一轻按肉条的软硬,查看风干的成色。
晚翠蹲在井台旁的大木盆前,用力揉搓着浆洗的被单。
素锦则执了一把竹丝扫帚,默默清扫着庭院角落的残雪碎叶。
“晚翠,待这批肉条风干透了,先取两斤切薄片,同新米一道蒸焖。”
温眠棠抿唇浅笑,那笑意是发自内心的舒展。
“好嘞!届时我再去东市称半斤嫩笋干,切丝烩进去,定教姑娘吃得开怀!”
晚翠脆生生应着,甩了甩手上的皂角泡沫。
院落虽陋,但这柴米油盐、浆洗烹饪的琐碎声息,却让温眠棠心头泛起久违的踏实与安宁。
一种将命数稳稳攥回自己掌中的安宁。
然而,这份宁静并未维系太久。
院门外倏地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叩击声,那声响毫无章法,透着一股走投无路般的慌乱,伴随着微弱的喘息。
晚翠在围裙上抹了抹手,快步跑去拉开门闩。
门扉微启,小丫鬟脸上的笑意顷刻凝固,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仿佛门外站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。
温眠棠立在廊下,闻声抬首。
沈子煜便那般狼狈不堪地撞入了眼帘。
昔日那个清贵俊朗的年轻御史,此时官袍褶皱,衣摆与皂靴边缘沾满了半干的泥点,显然是一路疾行寻觅而至。
他面容憔悴惨白,下颌泛出青黑的胡茬,眼眶深陷,布满了猩红的血丝,眼底那份属于读书人的清澈早已被连日的煎熬冲刷殆尽。
在望见院中那抹纤秀身影的刹那,沈子煜眼眶骤然一红,泪水几欲夺眶而出。
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凄苦憔悴的脸,一个在市井陋巷中受尽白眼与磋磨、等待他来拯救的孱弱妇人。
“棠棠……”他喉间哽咽,跨步迈进门槛,踉跄着向温眠棠的方向走来,满心都是将她拥入怀中、抚慰她所有苦楚的急切。
温眠棠神色未动,连指尖抚按肉条的动作都未曾停顿。
她只清冷地望着他,语调平静无澜,仿佛在看一个不甚相熟的问路人:“进来说话罢。”
沈子煜脚步虚浮地行至院中,准备已久的话被她这疏离的平静堵在了喉间。
他通红的双目急切地环顾四周,像是在寻找她过得凄苦的证据。
瓦舍虽旧,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。
青石小径齐整明净,檐下挂满油润的风干肉,小炉上正咕嘟咕嘟煨着热粥。
她离了沈府,离了他,竟过得这般从容舒展。
他原本满腹的怜惜与自责,在看清她气色的那一刻,猝然化为一记无声的重锤,狠狠砸在心头。
她气色甚至比在沈府时更为红润,眉宇间少了从前在婆母面前的谨小慎微,多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舒朗。
最刺目的,莫过于她发间斜插的那支羊脂白玉簪。
簪头海棠吐蕊,蕊心碧玺映着天光,耳垂上的南珠随风轻晃,流转着极品才有的华光。
那等名贵的珍宝,绝非他区区一个五品言官的微薄俸禄所能置办。
她是自何处得来的这般贵重之物?
一个巨大的疑云在他心底轰然炸开。
沈子煜喉结剧烈滚动,胸口窒痛难当。
他望着她那截在华贵羊脂玉簪映衬下愈发显得冰清玉洁的颈项,眼底划过一抹难言的仓皇,终是忍不住低声试探道:
“棠棠……你发间这支白玉海棠簪与耳际南珠,光华流转,工巧非凡,倒不似寻常市井之物……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?”
温眠棠闻言,手中的动作甚至未曾顿上一瞬。
她眼帘微掀,眸光清冷:“与你何干?”
轻飘飘的四个字,恍若一柄软刃,正正扎在沈子煜心口最柔软之处。
沈子煜面色骤白,唇瓣讷讷地张了张,被她的冷漠彻底刺痛。
喉间泛起一片干涩与酸楚,终究没敢再追问下去。
他只得移开目光,强自稳住心神,环视着这方整洁的小院,声音发颤:“棠棠……这院子,是你自己赁下的?这些日子,你便一直住在此处?”
见她不语,他又追问,“月租几何?”
“二两。”
二两。沈子煜又环顾了一圈,像是竭力想找出一点破绽。
可他什么都没找着。
“棠棠,跟我回去罢。”他向前踉跄着跨了一步,满含着近乎哀求的委屈与悔意,试图去握她的手。
温眠棠却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,避开了他的碰触。
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血色尽褪。
“母亲……母亲已然知错了。这几日她茶饭不思,我亦同她推心置腹地分说过,她亲口应允,往后绝不再为难于你。”
“至于莺娘那边……我不过是尽一份兄长的道义与责任,仅此而已。我沈子煜指天发誓,此生挚爱者唯你一人,随我回去,一切皆会好起来的。”
温眠棠手中检视肉条的动作总算停了。
她将手在裙边擦拭干净,缓缓抬起眼眸,平平静静地凝睇着他。
“子煜。”
她唤他。
“我在沈家一年半。你母亲克扣我的月例银子,命赵妈妈日日盯着我的一言一行,连我多用一尺布料都要盘问半日。你不在府中的时候,她指着我的鼻尖,斥我为狐媚惑主、不知检点的东西。”
沈子煜的面色一层一层地褪尽了血色,惨白如纸。
他只知母亲性子古板严苛,却从未想过,在他看不见的深宅背阴处,她竟承受了这般多的折辱与磋磨。
“你知晓吗?”
他嘴唇翕动了两下,发不出半点声息。
温眠棠继续说了下去,不徐不疾,既无怨怼,亦无激愤。
“你不知晓。因我从未向你吐露过半句。我念你初入仕途不易,怕你夹在孝道与私情中间左右为难,故而我尽数忍了。”
“可如今——我孑然一身住在此处,想吃什么便做什么,想几时安歇便几时安歇。”
“晚翠不必再替我担惊受怕地藏银钱,我亦无需在你母亲跟前诚惶诚恐地立规矩。”
“子煜,我如今过得极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