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内愈发安静。
唯闻窗外寒飙拂过,梅枝上积雪簌簌坠落的闷响。
刘姨娘僵滞当场。
她手中攥热的素帕悄然滑落,浑然不觉。
足足过了半晌,方自喉咙深处挤出话语:“娶你?……莫不是,做妾?”
温眠棠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苦笑,轻轻摇头:“若只是纳妾,焉能引得裴府本家鸡犬不宁。”
“你未曾……未曾听差了?”刘姨娘反手死死扣住温眠棠的腕骨,力道之大,全然不似个病入膏肓的妇人,“他——他堂堂新都侯,当真说的是正室夫人?绝非侧室?亦非外室?”
“姨娘,”温眠棠反握住她颤抖的双手,安抚般轻轻摩挲,字字清晰,“我未曾听错。他原话便是三书六礼、八抬大轿,迎我做他新都侯府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。”
刘姨娘浑身一震,颓然仰靠于引枕之上,喘息粗重。
她面上的神色,远比温眠棠所想的更为复杂千百倍。
这等泼天的富贵尊荣,便是昔日在温府那阴冷逼仄的偏院里,她做梦亦不敢妄想分毫。
然那狂喜如朝霞般,仅在眉梢停留了须臾,便被更深重的忧惧全然吞没。
“太后……”她喃喃呓语,面上仅存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倏然灰败如土,“长信宫那位……岂能容你?裴家宗族的老太太……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?还有他那位生母……”
她越说声量越低,单薄的身子如风中寒蝉般簌簌发起抖来,“棠儿啊,那些高门显贵的掌权者,哪一个是心慈手软、好相与的?你素来温顺绵软,毫无城府,若真嫁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,你……你教自己如何撑得下去啊……”
温眠棠眼眶骤热,泪水倏地盈满眼睫。
无论世事如何翻覆,她的姨娘永远是这般。
听闻权臣求娶,她心底掠过的第一念,从来不是那烈火烹油的荣华富贵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崇,而是她的女儿,会不会在那高墙之内,受尽委屈,粉身碎骨。
刘姨娘攥紧女儿的柔荑,指节几欲嵌进那细软的掌心。
她嗓音战栗,透出几分近乎哀求的迫切与凄惶:“棠儿,你且同姨娘交个实底,你自己……心里究竟作何盘算?”
温眠棠陷入了良久的缄默。
阁外朔风乍起,过院穿廊,摇撼得那株老梅枝枯影动,簌簌作响。
案头炭盆里幽微的红光明明灭灭,斜斜映照于她的侧颜,将眸底氤氲的春水,照得纤毫毕现。
良久,方自唇齿间溢出一句呢喃:“女儿……亦不知晓。”
刘姨娘凝睇着女儿那般神情,恍然怔忡。
她大半生困顿于温府深宅,阅尽了虚情假意、逢场作戏的戏码。
然她所出的棠儿,自幼便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温顺性子。
但凡生了诳语,那白玉般的耳根便会不由自主地泛起红霞。
而此刻,温眠棠的耳际早已洇出了一片欲滴的胭脂色。
刘姨娘无力地阖上双目,溢出一声长而沉的叹息。
“你动心了,是也不是?”
非是探问,乃是彻头彻尾的笃定。
温眠棠死死咬住下唇,齿痕深陷,却终是未能吐出半句辩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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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。
别苑正院,上房书斋。
裴修晏端坐于长案之后。
秦妈妈垂首立于案侧,形容板正肃穆,字句皆经了细细推敲:“大司马,那份请婚折子的拓本,已于初八薄暮时分,由暗卫稳妥呈入裴府寿安堂。”
她刻意压平了声线,“老太君亲阅之后雷霆震怒。”
裴修晏面容清寒,宛若冷玉雕琢,未见分毫波澜。
唯有搭在案沿的右手,骨节修长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木纹。
此乃他素来的冷僻做派。
秦妈妈微微敛息,继续禀报:“夫人闻得风声,急急赶赴寿安堂时,正逢老太君大发雷霆。待夫人问清那折子上的底细……”她稍作停顿,舌尖滚过几个斟酌的字眼,“竟是当场骇得厥了过去。府中医官连下狠针,又强灌下半盏吊命的独参汤,方才勉强转醒。”
“醒后又当如何?”裴修晏嗓音沉静,不徐不疾。
“醒后自是哀啼不止。”秦妈妈据实以告,“夫人长跪于老太君膝前,直道……道是她这做母亲的管束无方,未曾替大司马肃清后宅,方才使得外头的狐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,她生生将那不堪的字眼咽回腹中。
裴修晏轻叩的指尖蓦地顿了一息。
他未曾动怒,亦未曾深究那未竟的秽语,不过是从鼻息间逼出极淡的一声“嗯”。
“清和那边,是何光景?”他又问。
秦妈妈将头垂得更低了些:“大小姐陪侍于寿安堂,寸步未离老太君左右。”
言及此处,她似是顾虑着什么,语声愈发轻微:“暗卫回禀,大小姐得闻大司马欲求娶温家娘子的消息时……先是怔忡了良久。”
“随后呢。”
“随后……竟是笑了。”
笃声骤止。
裴修晏眉目生凉,依旧是那副不显山露水的谪仙模样。
然他那素来削薄平直的唇角,却于晦暗光影中,难以自控地牵起了一抹微末的弧度。
犹如寒冬霜雪落于炽铁,未及端详,便已消弭无踪。
清和闻知他欲娶温眠棠,竟是笑了。
他那不谙世事、成日里稀里糊涂替二人牵线的幺妹,在裴家满堂雷霆大怒的夹击之下,独独笑了。
裴修晏不着痕迹地敛去那丝意气,自紫檀案后霍然起身。
“备马。”
他骨节分明的长指慢条斯理地理平玄色袍角,声线已然褪去方才那一瞬的温意,复又归于霜雪般的清冷寂寂:“本侯且先回裴府一趟。”
行至门扉处,他修长的身影却生生顿住。
玄色大氅微微一侧,那双幽沉的眸子越过重重院墙,望向西跨院的方位。
层楼叠榭阻隔,他虽无缘得见温眠棠的楚楚容颜,却深知她此刻定是偎在姨娘身畔,或泣或诉,又或是一副红着眼圈不知所措的可怜光景。
“看顾好她。”
他掷下此言。
秦妈妈心领神会,敛衽深福。
她自是明了,这大司马心尖尖上搁着的,究竟是何等娇贵的性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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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别苑而出,裴修晏点齐了冯晋等数名心腹,快马加鞭直奔裴宅。
铁蹄铮铮,踏碎了官道上覆裹的层层坚冰残雪。
冯晋紧随其后,抿着唇,半个字亦不敢多言。
他追随主子多年,早已将主子的脾性摸得通透。
眼下,主子周身萦绕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气场,迫得人难以近前。
及至暮色四合,京城宏伟的廓影已然遥遥在望。
裴府那两扇巍峨的朱漆大门,于落日余晖中尽显森严之气。
裴修晏利落翻身下马,将手中缰绳信手抛却。
门房小厮战战兢兢地趋步上前接住,双腿已是止不住地打着摆子。
他虽是个下人,未敢妄自揣测主家这几日究竟生了何等骇人的风波,然这府邸上下那股黑云压城般的凝滞,便是连最底下的洒扫仆妇,亦能嗅出山雨欲来的血腥气。
裴修晏步履生风,穿庭过院,径直踏入深宅后院的寿安堂。
沿途洒扫的仆婢但见大司马玄色大氅裹挟着森冷寒飙,卷地而来,纷纷骇得垂首敛目,退避至青砖甬道两侧,连粗气皆不敢多喘一口。
寿安堂那扇厚重的雕花隔扇豁然洞开。
待他跨过高高的门槛,堂内积蓄的暖香杂糅着佛手柑清苦微涩的气息,霎时扑满衣襟。
仅须臾一瞥,裴修晏便将这满堂的光景尽收眼底。
裴老夫人端坐于正中央那把紫檀太师椅上。
满头银丝以累丝金簪高高绾起,面如玄铁。
她手中那串寸步不离的紫檀佛珠,破天荒地被搁置于案几之上。
唯有怒极、恨极之时,她方会卸下这份慈悲。
王氏委顿于下首的玫瑰椅中,单手支颐,面色苍白。
贴身的大丫鬟正端着一小盏参汤,战战兢兢地递至她唇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