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温眠棠身上,这次不再是好奇,而是充满了探究与质疑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沈御史的夫人?那不是和离了吗?”
另一人道:“难怪面生,原来是这么个来路……”
裴修晏眼神一冷,正要发作,那位命妇却浑然不觉,继续嗤道:“大司马,这位温氏,确是沈御史的前妻吧?去岁宫宴上我尚且见过,彼时她还端着沈家少夫人的款儿呢。怎的短短数月,竟就成了大司马的……”她刻意拉长了尾音,个中鄙夷不言而喻。
温眠棠面色寸寸褪白,云袖下的纤指不觉绞紧。
裴修晏反手拢住她冰凉的指尖,正欲将那命妇发落,却觉身侧之人忽地将手抽回了半寸。
温眠棠深吸了一口气,抢先一步开了口。
她声音不大,却泠泠传遍全场:“王夫人好记性。不错,我确是沈御史的前妻。”
她抬起清凌凌的眸子,直视那命妇,唇畔牵起一抹极淡的笑:“不过,既称前妻,便是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,我如今是清清白白的自由之身。当年沈家迎我入府,聘书礼书、三书六礼,分毫不差。我自问无愧于天地,无愧于妇德。”
王夫人被她身上那股子清冷气度所慑,面皮一紫,讷讷道:“可是……这终究是和离过的人,身份上怎堪配……”
旁侧的陈夫人亦附和:“是啊,大司马乃国之柱石,身份何等尊贵,怎能……”
“够了!”
上首猛地传来一声闷响。
长公主将手中的青瓷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案几上,茶水四溅。
满堂瞬时噤若寒蝉。
长公主凤目微张,目光如刀般刮过席间,威仪毕露:“本宫今日邀大司马带人来,是想瞧瞧他看上的姑娘,不是请尔等来长舌嚼穿的!”
她冷笑一声,气势骇人:“温氏的身份如何,配与不配,本宫自有圣断,几时轮到你们在此品头论足?若是谁记性不好,连本宫府上的规矩都忘了,本宫不介意遣人送她回府,让她自个儿对着家祠好好温习温习!”
女客席间鸦雀无声,众人皆垂首敛目,面如土色,连粗气也不敢喘,唯独私底下的眼神交汇未曾停歇。
有人以目示意:“大司马这是真被美色迷了心窍啊……”另一人暗递眼色:“可不是,一个和离妇,竟能让他这般上心……”
女客这边被震慑,男宾席上却是暗流涌动,议论之声渐起。
一位年过半百的御史摇首长叹:“大司马向来自持,乃天下士子之圭臬,今日怎会为一介女子如此行事……”
另一人接话:“可不是!听闻为着她,连太后的旨意都敢违逆,这简直是……”
礼部侍郎之子仗着几分才名,酒意上涌,放肆地扬高了声调:“我当是何等天仙,原来是生得这般骨肉停匀、艳媚入骨,难怪能教大司马神魂颠倒。”
他刻意用词轻佻,嘲弄之意溢于言表,“看来,大司马到底也是凡夫俗子。美人在侧,什么清誉清流,什么门楣体统,皆可抛诸脑后了!”
此言一出,周遭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:“我说呢,平日里装得不近女色的圣人模样,原也逃不过‘英雄难过美人关’这等俗套。”
另一人道:“那温氏到底生了什么狐媚手段,能教大司马为她做到这般田地?”言辞间,尽是油腻的揶揄与轻慢。
裴修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原本噙在唇角的淡笑寸寸碎裂,化作眼底化不开的玄冰。
“啪。”
白玉茶盏不轻不重地磕在紫檀案上,声音极轻,却如有实质般,硬生生掐断了男宾席上的所有嘲嚣。
裴修晏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官员,声若寒泉,不怒自威:“诸位,是觉得本侯向来好说话,还是觉得尔等头顶的乌纱帽戴得太稳,仕途走得太顺遂了?”
那位礼部侍郎之子见状,心头猛地打了个突,却还强撑着颜面道:“大司马息怒,下官、下官不过是实话实说……”
“实话实说?”裴修晏极缓地咀嚼着这四个字,忽而轻笑出声,那笑意却不带半分温度,“本侯看你,是想要寻死。”
他负手而立,字字如刀:“本侯要娶谁,不娶谁,那是本侯的私事。几时轮到尔等酒囊饭袋在此置喙?本侯行事,更无需向任何人作保!”
“回去转告令尊,若连家中黄口小儿的舌头都管不住,这礼部侍郎的位子,本官不介意换个知情识趣的人来坐。诸位若是闲得发慌,大可去诏狱里领些差事!”
那年轻官员如遭雷击,双腿一软,竟是连滚带爬地伏跪在地,冷汗浸透了重衣:“下官该死!下官酒后狂言,求大司马恕罪!”
余下众人亦是白了脸,战战兢兢地垂下头去,再无一人敢触其锋芒。
上首的长公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并未制止,反倒浮起一抹满意的笑:“晏儿,今日怎生发这般大的脾气。”
裴修晏微微侧身,拱手一礼,眉眼间的戾气却未散尽:“殿下恕罪。只是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在此碍眼,臣不得不替他们清清脑子。”
长公主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:“无妨。有些人,确是欠了管教。”说罢,她看向温眠棠,目光重新变得慈和,甚至透出几分欣赏,“温姑娘,休理那些个混账。上本宫这儿来坐,让本宫好好同你叙叙话。”
温眠棠敛起神容,微提裙裾,拾阶而上,于大长公主身侧的锦凳上半侧着身子落座。
长公主顺势牵过她的柔荑,温热的掌心于她微凉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。
凤目微垂,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,将其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。
“好一副钟灵毓秀的骨相。”长公主淡笑出声,语调和缓,“本宫听闻,你于女红一道极是精通?”
温眠棠脊背挺直,微微低首,态度恭敬而谦卑。
“回殿下的话,臣女不过是闲暇时拨弄些针线,略通一二罢了,万不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,自诩精通。”
“瞧瞧,这孩子倒是个绵软谦虚的脾性。”长公主指尖的赤金护甲轻轻叩击着黄花梨案几,“你也不必自谦。本宫听晏儿言,你早先绣过一副《法华经》的经袱,针脚绵密,用色清雅,便连太后娘娘见之,亦是赞不绝口呢。”
此言一出,温眠棠执着粉彩茶盏的纤指无声收紧,骨节泛出微白。
她缓缓抬眸,正迎上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目。
温眠棠重新垂下眼睫,嗓音极轻,却稳当:“能入太后娘娘的法眼,乃臣女三生之幸,亦是臣女的造化。”
长公主似未察觉她那一瞬的紧绷,只长长低叹了一声,凝视着自己那双已生了岁月褶皱的手背。
“本宫年轻时亦好此道,只叹岁月不饶人。如今这双手老了,眼目亦昏花了,绣不动喽。”她话音微顿,眼中浮起一抹慈和,“不过,本宫府内的库房里,倒是珍藏了不少御赐的孤品好绣。改日你若得空,常来府上坐坐,本宫拿与你好好赏玩。”
温眠棠暗自舒了一口气,慌忙起身,屈膝福了一礼。
“多谢殿下厚爱,臣女定当登门拜访,聆听殿下教诲。”
“坐下说话。”
长公主虚扶了一把,然那话锋却骤然一转,原本和蔼的语气中陡然生出几分凌厉审视。
“本宫还听闻,你原是出自身微的温家庶流,生母不过是个连正经名分都勉强的妾室?”
周遭的空气于这一刹那彻底凝结。
女客席间,竖起耳朵暗听壁角的命妇不在少数,皆屏息凝神,眼底闪烁着看好戏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