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愚钝,请娘娘示下。”
“你去,给哀家细细查沈家内宅的阴私。”太后指尖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,“一个刚和离的妇人,哀家绝不信她清清白白。重点去挖她在沈家时的房中事。沈家那老虔婆李氏不是最厌弃她么?李氏的心腹赵妈妈,必然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把柄。你亲自去一趟,带上足两的金铤,务必撬开那老妇人的嘴。”
“奴婢记下了。那沈家旁人呢?”
“沈家那表妹沈莺,不是怀了沈子煜的种,正日夜盼着扶正么?”太后唇角勾起弧度,“你去点拨点拨她。只要她肯站出来,指证温氏在沈家时不守妇道、不敬尊长、甚至与旁人有染……哀家便保她母凭子贵,安安稳稳坐上沈家主母的位子。”
琴若立时会意,恭顺叩首:“娘娘高明。沈家内宅的人一旦开了口,这脏水便泼实了。外头人只道温氏和离是因自身不检点,这名声便彻底毁了。”
“不错。世人皆爱听这等后宅丑闻。”太后冷笑,“捕风捉影又如何?三人成虎,唾沫星子也足够压断一个女人的脊梁骨。”
太后微微倾身,“从她离了沈家算起,到如今独居永宁坊这数月。她与大司马私下见了多少面,何时,何地,有何人作证,你皆给哀家一一查明。”
“娘娘,大司马行事素来滴水不漏,咱们的人怕是拿不到实据……”
“蠢货,把柄是死物,人却是活的。没把柄,不能编么?”太后眸中闪过戾气,打断了她,“她一个和离妇,无亲无故,孤身住在永宁坊那般清幽的院子里,房租更低得离谱,难道不惹人疑心?”
琴若倒吸一口气,通体生寒:“娘娘此计甚绝。孤女独居城南,再与大司马有所牵连,稍加引导,便是不守妇道、暗通款曲的铁案。”
“不止裴修晏。哀家瞧着,瑞王府那小世子看她的眼神亦是不清白。”太后微眯起眼,“你去坊间放风,只道那温氏生性狐媚,水性杨花。不仅与大司马首尾不清,更暗中勾搭了瑞王世子,惹得新贵与宗室为她争风吃醋。”
“如此一来,她便是乱了朝廷体统的祸水。届时,裴修晏纵是想护,也得顾及裴家的颜面与天下清流的口诛笔伐。”
琴若心头惊骇,重重叩首:“娘娘圣明!一旦御史台动了本子,这就不是私怨,而是礼教纲常的国之大事。大司马纵有通天手腕,也堵不住悠悠众口。奴婢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,叫她万劫不复。”
太后靠回软垫,丹蔻轻叩扶手,长舒了一口气:“裴修晏,你当真以为长公主能护你一时,还能护你一世?你以为把她拢在羽翼下,哀家便动不了她?哀家倒要看看,你肯为个女人付出何等代价。”
她微微阖眼,声音低沉若咒:“若你执迷不悟……哀家当年能亲手把你捧上这位置,如今便能亲手将你拖入泥潭。裴家百年基业,岂容你为一个女人尽数毁了?”
殿外,风雪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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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宁坊院内。
温眠棠坐于临窗暖榻上,捏着绣绷,却久未落针,只心不在焉地端详着方帕上的寒梅。
昨夜长公主府宴席上的明枪暗箭,加之裴修晏那几要将她拆骨入腹的凶狠索求,直教她此时仍觉浑身酸软。
“姑娘。”
毡帘被打起,裹着一层寒气的素锦快步入内,神色难掩仓皇,连福身都透着急切。
“何事这般惊慌?”温眠棠搁下绣绷,嗓音透着几分倦惫。
素锦上前两步,“姑娘,外头……裴府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。说是老夫人有请,务必请您即刻去一趟裴府寿安堂。”
该来的,迟早会来。
半个时辰后,温眠棠随着领路的嬷嬷,踏入了裴府。
寿安堂内,温眠棠垂首敛眸,上前两步,跪地行礼。
“臣女温氏,拜见老夫人。愿老夫人福寿安康。”
裴老夫人并未叫起,只从鼻腔里逼出一声冷哼。
室内静得落针可闻,空气仿若凝结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夫人才缓缓开口:“昨日元宵宴,长公主府,你竟真敢去?”
温眠棠脊背微僵,依旧伏在地上,声线平稳:“回老夫人,臣女去了。”
“好大的胆子!”老夫人厉声呵斥,“一个弃妇,竟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长公主的夜宴上,与满朝勋贵命妇平起平坐!你眼里,可还有半点礼义廉耻!”
温眠棠缓缓直起上半身,袖中的双手攥紧了衣料。
“老夫人教训得是。只是昨日赴宴,乃是大司马执意要臣女相随。”她目光清明,“臣女哪里敢违逆大司马的命令。臣女去与不去,皆是身不由己。”
“身不由己?不敢违逆?”裴老夫人怒极反笑,唇角勾起弧度,“我看你是求之不得!你借着晏儿的势,在那般显赫的场合出尽风头,心里指不定如何志得意满。你当老身眼瞎了不成?”
“你可知,就因为你这副狐媚子做派,我百年裴家如今沦为了整个京城的笑柄!那些个长舌妇,背地里不知如何编排我裴家的门楣,道我裴家家风不正,道晏儿为了一个二嫁之妇色令智昏、德行有亏!”
温眠棠咬紧了下唇,眼眶泛起一阵酸涩,却被她生生逼退。
在这等贵人面前,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她缓缓扬起脸,迎上老夫人厌恶的目光。
“老夫人,臣女自知出身微寒,又曾委身于人,着实配不上大司马这般如玉的谪仙。”
“但大司马的心意,臣女无权拒绝,亦无力反抗。若老夫人当真觉臣女不配留在大司马身边,污了裴家门楣,臣女愿即刻离开。”
温眠棠顿了顿:“只是这去留,由不得臣女做主。还请老夫人亲自去同大司马言明,让他高抬贵手放臣女一条生路。莫要将祸水之名全推到臣女一人头上。”
裴老夫人闻言,神色骤然铁青。
离开?
她若是能劝得动那个犹如疯魔般的孙子,今日又何至于自降身份,把这个女人叫来此处敲打!
昨夜长公主府传回的密报,裴修晏为了护住这个女人,连前途、清誉都不顾了。
若她今日真强行把温眠棠发落了,裴修晏只怕能亲手掀了这寿安堂的屋顶。
裴老夫人深吸几口长气,满腔震怒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冷笑。
“离开?你倒是一张巧嘴,说得轻巧。”她颓然靠向引枕,眼神阴鸷到了极点,“你以为你如今还走得脱?你早将他的心智迷得神魂颠倒、是非不分了!”
老夫人不再怒骂,只慢慢拨弄着佛珠,语调恢复了平静,却透着更深的寒意。
“晏儿铁了心护着你,我这把老骨头拦不住,长公主也横插了一脚。但你给老身死死记着,裴家的规矩,绝不是摆设。你若敢做出半点丢人现眼、败坏门风的下贱事,老身便是豁出这条命,也要亲手将你赶出京城。”
温眠棠长长呼出一口气,再度深深叩首。
“是。老夫人的教诲,臣女铭记于心,定当谨言慎行。”
裴老夫人厌烦地阖上双目,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看着你这副样子,老身便觉晦气。”
温眠棠安静地站起身,悄无声息地退出寿安堂。
一阵冷风扑面,她才发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,贴在脊背上,凉得刺骨。
然而,这口气还未喘匀,去路便被一道人影堵死。
一群穿金戴银的丫鬟婆子,正簇拥着一位面色冷若冰霜的中年妇人立在廊下。
冷风卷动她华贵的氅衣,正是裴修晏的生母王氏。
王氏的眼眸,在触及温眠棠的瞬间,便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。
“温氏,你既在这里,倒是省了我的事。我恰有几句话要提点你。”王氏语调微昂,带着傲慢,“跟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