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扇彻底合拢的那一瞬,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海棠幽香,连同那抹惊心动魄的雪白,被尽数隔绝在后。
裴修晏转过身。
他本是趁着席间空当,来此取那份江防卷宗,以便宴后直接呈递给天子。
却不曾想,内官监的太监传错了话,竟将这临时存放公文的屋子,辟成了命妇更衣之所。
长廊转角处,随侍的冯晋快步迎上。
待触及自家主子那张素来清正如玉的面庞时,冯晋心口不由一紧。
主子神色虽如常,周身却压抑着极冷的气息,连眼底亦凝了霜雪。
冯晋吓得大气也不敢喘,暗自揣测:主子一向克制,今日这般震怒,莫不是怕被里头那位不知名的女眷误当成了登徒子,坏了清名?
“大、大司马……”
领路的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坚硬的青砖上,头磕得砰砰作响,涕泗横流。
“奴才该死!奴才看岔了内务府的牌子,竟将您引到了东厢……奴才死罪,求大司马饶命!”
裴修晏居高临下地睨着他,目光不含一点温度,声线清越如常:“自己去内官监领罚。”
太监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谢了恩。
负手行入正确的西三间,取了卷宗。
行止间,脑中却无端掠过方才那女子惊惶后退时,撞在屏风上的圆润香肩,与那欲盖弥彰的丰软。
他在心底极淡地冷嗤了一声。
他堂堂大司马,权倾天下,何须在意一个区区微末朝官之妻的失态?
她若安分守己便罢,若真不知死活,敢借今日这误撞之事妄图污蔑他的清名,他自有一百种法子,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收敛心神,他复又神色坦然地回到了宴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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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眠棠回到乙席坐下,新换的月白裙幅在重重灯影中泛着冷白的光。
沈子煜侧过头,挟了一块酥炸鱼片放进她碟中,轻声问:“怎么去了这般久?菜都快凉了。”
“那地方太绕,我和晚翠找了许久才找到。”
温眠棠端起案上的清茶,借着低头饮茶的姿势,将嗓子里那股因惊惧而生的干涩强压了下去。
沈子煜并未多疑,也没再追问,目光很快被殿前方向吸引了过去。
三声钟磬悠悠作响,殿中丝竹之音骤然收束。
天子赵恒从御座起身,手中捏着一卷薄帛。
他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,目光如水般环视过殿中百官。
“端午佳节,朕有一桩喜事,欲与众爱卿同乐。”
满殿嘈杂皆静,百官齐齐敛容。
赵恒将薄帛展开:“御史台治书侍御史沈子煜,查办漕运亏空案有功,条理缜密,证据详实,使三十万两公帑去向昭然,着赐桂花酿一壶,以彰其勤。”
温眠棠搭在膝头上的手骤然收紧。
身旁的沈子煜整个人定住,似没听清似的愣在原地。
直到旁边韩御史拿肘子重重碰了他一下,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。
他跌跌撞撞地步入殿中,跪下叩首:“微臣……叩谢圣恩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直起身来时,他额角已泛起了一层薄汗。
“臣不敢独居其功,”他稳了稳胸中激荡的气息,大声回禀,“此案能有今日,全赖大司马指点方向,臣不过是依循大人之意,按图索骥罢了。”
左侧首席方向,裴修晏独坐于灯影之下。
他手边的莲瓣茶盏纹丝未动,闻言,面上浮起一缕浅淡的笑意。
赵恒的目光从沈子煜脸上收回,越过数排席位,径直落到裴修晏身上。
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盛着一汪笑意,深处却暗流涌动:“大司马知人善任,倒教朕白占了这识人之功了。”
裴修晏从容起身,微欠了欠腰:“陛下圣明烛照,臣岂敢贪天之功。”
赵恒颔首,伸手虚虚一抬示意他落座。
视线在裴修晏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上停驻了片刻,才缓缓移开。
内侍捧着一只白瓷酒壶,恭恭敬敬地送到沈子煜面前。
他双手接过,回到席上。
“棠棠,”他压低嗓音,把酒壶轻轻搁在桌案中央,倾身凑过来,“御赐的桂花酿,你陪为夫喝一杯。”
“夫君,我不胜酒力,你且自己饮罢。”温眠棠本能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就一杯。”沈子煜已亲手为她斟了小半盏,推到她手边,眼巴巴地望着她。
“这可是圣上赐的酒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,就当替我庆贺,成不成?”
温眠棠拗不过他的兴致,只得接过酒盏,将那小半盏桂花酿缓缓饮尽。
酒液入口甘甜,后味却绵长醇厚。
不过片刻,尾韵便翻涌上来,她的脸颊很快泛起了一层薄热。
她将酒盏放回案面,指尖抵住盏壁,微微喘息。
殿中丝竹再起,管弦呕哑。
不知是哪一位命妇先站了起来,手持酒盏,步履款款地往首席方向走去。
紧接着,第二位也起了身,而后第三位、第四位……命妇们依着品阶,皆往大司马的座前去敬酒。
邻座的韩夫人见温眠棠一动不动,好心地凑过来提点:“沈夫人,宫宴的旧制,命妇须向首席敬酒以示敬意。咱们品阶低的排在后头,等着就是了。”
温眠棠藏在宽大袖管中的手猛然攥紧。
她侧过头,眼底漾起一层水光,低声祈求道:“夫君……我身子不适,可以不去吗?”
沈子煜放下酒盏看她,眉头微蹙:“满殿命妇都去了,唯独你不去,反倒显眼。”
他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轻松,浑然不觉妻子的异样:
“不过是走个过场,端着酒盏过去行个礼,说句祝词便回来了,用不了多大工夫。”
“乖,去罢。”
温眠棠没有再说话。
前程与规矩压下来,她这做人妻子的,连退缩的余地都没有。
她无声地站起来,将那只白玉酒盏端在手中,随着队列,一步一步向首席方向走去。
她排在队伍的最末。
前面的命妇一个接一个上前,行礼,敬酒。
裴修晏端坐在那里,每一回都端起酒盏浅啜回应。
对每一位都是同样温和疏淡的礼数,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队伍缓慢地往前移,幽沉的檀香气息越来越浓。
温眠棠低着头,视线落在前面那位命妇的裙摆下缘。
方才那小半盏桂花酿这时候在体内发了力,脑中昏沉沉地隔了一层薄雾。
前面的人退开了。
轮到她。
温眠棠僵在原地缓了一息,方才上前一步。
她屈膝行下大礼,头垂得极低。
将手中白玉盏举至眉心的高度,声音轻柔:“臣妇温氏……敬大司马大人。”
或是酒劲上涌,又或是起身时太急。
桂花酿的后劲在她直起腰的那一刻翻涌上来,眼前的重重灯火恍惚晃出了一道道虚影。
她本就身子发软,手腕登时卸了力,那托着酒盏的柔夷突然不受控制地往外一倾。
浅金色的酒液顺着桌沿淌落下去,尽数泼洒在裴修晏膝上的玄色锦袍前襟。
又沿袍面蜿蜒而下,洇湿了一大片暗色。
殿中丝竹还在幽幽地响,温眠棠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剩自己心跳擂鼓似地回响在空荡荡的脑中。
她愣在原地,手里空了一半的酒盏悬在半空,脑中有一瞬彻彻底底的空白。
须臾,她才好似清醒过来一般,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裴修晏的案前。
“臣妇失仪……惊扰了大人,臣妇该死,求大人恕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