菊花宴后的几日,京城的暑气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。
檐角溜过的秋风里,已经丝丝缕缕地裹上了桂花馥郁的甜香,各府各户的管事妈妈们也早早开始张罗起中秋的节庆事宜。
温眠棠坐在明廊下,手中执着一柄青铜小剪,正细细修剪着案头一盆开得正盛的绿菊。
五品侍御史府上的中馈充裕,这几盆名贵的绿菊还是昨日底下人刚送来讨她欢心的。
“夫人,裴家那边遣人送来的帖子。”素锦捧着一只填漆小托盘走近,将一封洒金名帖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,顺手接过了温眠棠剪下的枯叶。
温眠棠指尖微顿,那青铜小剪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她放下剪子,拆开封口,里头是一张散发着极淡墨香的洒金笺纸。
“温姐姐亲启,中秋将至,清和想邀姐姐来家中一同做月饼赏桂,姐姐务必赏光,清和翘首以盼。”
落款处,还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勾了一朵小桂花。
温眠棠凝白如玉的指尖在那朵小花上轻轻摩挲了一瞬,唇角本能地泛起一丝柔和的涟。
旋即,又像想起了什么画面,那点笑意慢慢抿平了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她将帖子折好,递还给素锦,“替我回一封,就说家中近日要备节礼,实在走不开,谢过裴姑娘的美意。”
素锦微愣,低声劝道:“夫人,这裴姑娘乃是大司马的胞妹,咱们这般推拒,会不会……”
“按我说的去回便是。”温眠棠垂下浓密的眼睫,语气轻柔却不容置喙。
她不愿去裴家。
哪怕只是去见裴清和,哪怕只是做月饼这等再寻常不过的闲事。
次日午后,秋阳正好,碎金般的日光透过海棠树的枝桠洒落满院。
石桌上铺展着几匹前日刚送入府的苏缎和云锦,色泽流转,光华隐现。
温眠棠正同晚翠低声商议着裁制秋衣的花样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门房慌乱的通报。
“夫人,裴家小姐……裴家小姐她直接进来了!”
话音未落,一道鹅黄色的俏丽身影已经旋风似的穿过垂花门,直直朝温眠棠奔了过来。
“温姐姐!”
裴清和一把挽住温眠棠覆着轻薄秋衫的手臂,白嫩的脸蛋因为跑得急而泛着娇憨的红晕。
她额角沁着薄汗,一双圆溜溜的鹿眼带着委屈巴巴的控诉,直勾勾地盯着温眠棠。
“我就知道姐姐又要推脱!上次赏荷花姐姐就没来,这次又说走不开——我今日若不亲自来堵人,怕是到了过年都见不着姐姐的影儿了!”
她身后的两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跟上来,一边扶着膝盖,一边白着脸朝温眠棠行礼赔罪:“沈夫人恕罪,小姐她非要自己跑进来,奴婢们实在拦不住……”
温眠棠被她摇晃得袖角的云纹都乱了,只得无奈地放下手中的云锦料子,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,动作轻柔地替她拭去额上的细汗。
“你瞧你,急什么?慢些跑,仔细脚下的石阶磕绊。”她的嗓音总是这般温吞如水,透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。
“姐姐若是痛痛快快答应了去,我自然就慢了!”裴清和仰着脸看她,嫣红的嘴唇微微嘟起,一副志在必得的娇蛮模样。
温眠棠被她这副不加掩饰的孩子气逗得哭笑不得,柔声道:“你这是做什么?堂堂侯府千金,还亲自往我这小院跑一趟。你但凡提前派人知会一声,我好歹备一壶牛乳茶等你。”
裴清和毫不客气地挤到石凳上坐下,手肘撑着桌案,把脸凑近了些,狡黠地眨了眨眼:“我要是提前知会,姐姐定然又要编出什么备节礼、理对牌、身子不爽利这些由头来搪塞我了。温姐姐,你同我说实话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: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呀?”
“怎么会。”温眠棠微怔,随即柔和了眉眼。
“那姐姐为什么总躲着我?”裴清和歪着头,一瞬不瞬地追问,眼底满是不解,“我同京中那些世家贵女们待在一处,她们个个端着架子,说话拐弯抹角,夸人听着像骂人,骂人听着反倒像夸人。跟她们凑在一块儿,比规矩多过比乐趣,我实在是待不住!”
她拽了拽温眠棠的衣袖,撒娇般地晃了晃,语气彻底软了下来。
“我就喜欢和温姐姐在一起。”
温眠棠静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这张天真烂漫、未受过半点风霜磋磨的面孔上,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
裴清和如今十六岁,只比她小三岁。
可温眠棠在十岁那年,就已经深谙这世间的如履薄冰。
十岁的她,就已经学会了在嫡母审视的眼光下,恭顺卑微地低头奉茶。
将所有的委屈咽回肚子里,不露半分怨怼。
可面前的裴清和呢?
她十六岁最大的烦恼,不过是女红扎了手指、诗书太过枯燥、以及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兄不苟言笑。
两人明明年岁相仿,可这双盈盈如秋水的眼眸里映出的世界,干净得仿佛与温眠棠隔着生生世世的鸿沟。
“温姐姐?你又走神了!”裴清和见她久久不语,有些不满地又拽了拽她的袖口。
温眠棠如梦初醒,眼底的晦涩被她完美地藏敛了下去。
她抬起手,指腹轻轻捏了捏少女柔软的脸颊,终究是败下阵来。
“好,我去。”
裴清和登时笑开了花,一把搂住温眠棠的胳膊,在她肩窝里欢快地蹭了蹭。
“我就知道温姐姐最好了!明日午前,我派府里的马车来接姐姐,姐姐可不许反悔!”
得了准信,裴清和又拉着温眠棠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一会儿话。
吃了两碟温眠棠让小厨房特意端上来的桂花酥,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。
晚翠送走了人,折返回来收拾石桌上的青瓷碟盘。
忍不住轻声念叨:“裴姑娘这般烂漫无拘的性子,倒真不像那种森严门阀里能养出来的。”
温眠棠垂下眼帘,素手抚过案上那匹流光溢彩的云锦。
“那是因为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,“有人将她护得极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