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四，崇仁坊沈宅。
正院里，温眠棠端坐在妆台前，晚翠正将两只红漆食盒里的物件一一清点。
“姑娘，这份是赏给城外老宅那头下人的，包了六块五仁月饼，四封碎银赏钱，统共几个洒扫的仆妇，一人一份。”
温眠棠微微颔首，素手挑开第二只食盒的盖子，将几叠熨烫平整的软料，连同一只暗青色的绸布小包，安置进去。
那小绸包沉甸甸的，里头裹着一锭足色的五两纹银。
晚翠压低了嗓音，往窗外觑了一眼道：“姑娘，给姨娘送的这些体己，要不奴婢找几件旧衣裳裹严实些？”
“上回您差人送银钱，恰巧教东厢房那边撞见，老夫人借题发挥，指桑骂槐了足足三四日呢。”
“不必。”
温眠棠神色无澜，将一封折成方胜的家书轻轻压在绸料上头。
“我是朝廷五品治书侍御史明媒正娶的正妻。逢着中秋佳节，给生母送一份节礼，乃是天理人伦，何错之有？”
“主打一个光明正大。咱们若是自个儿先心虚地遮遮掩掩了，反倒教人看轻，凭白落了下乘。”
她鸦睫微抬，眼眸中浮起极浅的涟漪：“今日便差妥当的人送去。务必赶在明日中秋团圆饭前，全头全尾地交到姨娘手里。”
晚翠听罢，心下大定，脆生生应了，捧着食盒恭敬退下。
室内复归寂静。
温眠棠独坐于妆台前，指腹摩挲着镜台的黄铜边缘。
镜面幽黄，映出一张明艳而不失清绝的脸庞。
未施粉黛，肌肤却白腻如凝脂，眉若远山含黛，唇似点樱。
院外，忽而传来一阵略显轻快的足音，紧接着，便是丈夫沈子煜温润含笑的嗓音：“棠棠，快出来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！”
温眠棠收敛心绪，起身拂了拂裙裾，推开槅扇木门。
沈子煜一身青色常服，正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小厮往廊柱上挂灯笼。
他自己手中，尚提着一对兔子花灯。
极细的青竹骨扎就，外头糊着薄如蝉翼的素色绢纱，兔耳尖上还俏皮地坠着两枚红绳流苏。
“哪儿来的？”温眠棠倚在门框上，声音不自觉地放柔。
沈子煜闻声回眸，眉眼舒展开来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，将那对花灯举至她跟前：“今晨散朝路过东市，瞧见有老手艺人当街现扎的，便觉你会喜欢。”
“去年中秋恰逢我在御史台当值，没能陪你赏月，今年说什么也得补上这份缺憾。”
言罢，他踮起脚尖，亲自将那对兔子灯高高挂在温眠棠窗前的横梁下。
退后半步，仰着头端详，拍了拍掌心沾染的浮灰，满眼皆是欢喜。
“待到今夜点上烛火，你倚在内室的罗汉榻上，只要一抬眼，便能瞧见它们亮堂堂的。”
温眠棠的视线落在他沾了些灰渍的袍角，又顺着往上，定格在他因仰首而露出的那截干净温润的颈侧。
喉头发紧，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。
“甚是精巧。”她极轻地呢喃了一句，颊边漾起两涡浅浅的笑影。
沈子煜被她这一笑晃了神，几步凑近，掌心一把裹住她微凉的柔荑：“棠棠，今年中秋，我哪儿都不去，便在府中好好陪你。”
温眠棠垂下长睫，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这份真切的温度，让她纷乱的心绪勉强寻得一些慰藉。
午后，未时刚过，东厢房那头便传来了动静。
“这便要摆桌了？”李氏的声音穿过庭院传来。
温眠棠闻声，带着晚翠从正房迎了出去，含笑福身：“母亲午歇可还安泰？子煜早间便去了书房查阅卷宗，儿媳这便差小厮去请他过来入席。”
李氏哼了一声，眼风一扫，目光便停在了廊下那对兔子花灯上。
她那两片薄唇立时撇了下去，厉声道：“这起子晦气物件是谁买的？”
“大节下的，素白惨淡地挂在正房门楣上，招魂呢还是给人戴孝呢！也不嫌触霉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