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低垂,秋风渐起。
院中那棵半大的海棠树已落尽了叶子。
她正披着件斗篷,手里捏着把小剪,就着廊下的几缕灯影,细细修剪着旁枯枝。
院门忽被推开,沈子煜破天荒地散值早归,手里还提着两壶桂花酿。
“棠棠,这阵子辛苦你了。”
沈子煜几步走到树下,拉过她的手,满眼皆是愧色。
“衙门里的同僚送了酒,今夜咱们喝两杯。”
两人在廊下的石桌旁坐定,一人一盏酒。
头顶是半轮昏黄的秋月,清辉落在温眠棠那张秾丽温婉的面庞上,美得如梦似幻。
几杯酒下肚,沈子煜的话匣子便打开了:“棠棠,等这趟差事办回来,便去让母亲早些给莺儿寻个人家嫁出去,断不让她再留在府里碍你的眼。”
温眠棠没有抽回手,只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烛光下澄澈无比,声音不疾不徐:“夫君,我只问你一句话。你对莺妹妹,当真只有兄妹之间的怜惜么?”
她问得很平静。
沈子煜却如临大敌,猛地搁下酒盏。
急得面色涨红:“棠棠,你想到哪里去了!我对莺儿绝无半点男女之情!”
“她父母双亡,孤苦无依,我不过是顾念着表姑母的骨血,这才多照拂几分。”
“我沈子煜对天发誓,此生心里只有你一人,若有异心,叫我此去淮南……”
“夫君。”
温眠棠轻声打断了他,唇畔泛起柔顺的笑。
“别发这样重的誓,老天爷听了去不吉利。”
她将手从他掌心缓缓抽离,拢进袖口中。
从前那般信赖的依靠,如今看来,只觉寡淡如水。
“我信夫君便是。”
温眠棠敛下眼睫,温声道。
“只盼夫君到了淮南,每隔半月能托驿站捎一封家书回来。报个平安,也教我安心。”
“你放心,我记下了,绝不食言!”沈子煜忙不迭地应下,生怕她再深究。
翌日清晨,薄雾未散,崇仁坊外便停了几辆宽大华丽的马车。
那马车皆是朝廷为外放官员特意调拨的规制。
朱轮华盖,锦缎作帘,套车的马匹亦是膘肥体壮。
李氏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气派的阵仗。
腰杆都挺直了三分,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。
温眠棠亲自将沈子煜送到坊门口,替他理了理大氅的领口。
正欲将备好的盘缠递过去,长街尽头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骑快马破雾而来,在沈家门前勒住缰绳。
来人一身玄色劲装,正是冯晋。
沈子煜面色一肃,忙迎上前去拱手:“冯大人怎的亲自来了?”
冯晋翻身下马,回礼道:“沈大人今日启程,大司马念及淮南路途遥远,大人此去又是为国效力,特命卑职送些御寒的物件与补药来。”
说着,他身后的随从捧上两个精致的锦盒。
一盒里装着件水光油滑的黑貂大氅。
另一盒里,赫然躺着两支须芦俱全的百年老参。
沈子煜看着那贵重无比的赏赐,激动得面色潮红,双手都在微微发颤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竟是转身朝着新都侯府的方向,一撩衣摆,深深作了个长揖。
“大司马高义,下官便是肝脑涂地,亦难报其万一!”
沈子煜的声音里透着感激涕零。
温眠棠立在两步开外,她看着丈夫那副感恩模样,隐在袖中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掐入掌心。
大司马高义?
那个人在这临行之际,冠冕堂皇地送来厚礼,扮演着一位宽厚体恤的上位者。
沈子煜这番感恩戴德的模样,必定会被冯晋一字不落地回禀过去。
温眠棠几乎能想象得出,裴修晏听闻此言时,眼底会流露出怎样晦暗又愉悦的嘲弄。
他是不是极爱看猎物被蒙在鼓里的可笑模样?
看着沈子煜对他这个觊觎人家妻子的恶兽感激涕零,看着她在一旁心惊胆战、无处诉苦?
何等虚伪与恶劣。
那副悲悯世人的圣人皮囊下,根本就是一头以玩弄人心为乐的疯魔饕餮。
“沈大人言重了,大人的心意,卑职定当带到。祝大人一路顺风。”
冯晋客套完,便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后头的马车里,沈莺掀起锦帘,露出一张娇俏的脸。
嗓音甜腻:“表嫂千万宽心,莺儿定会贴身伺候好表哥,不教他受半点委屈的。”
温眠棠压下心头翻滚的冷意,抬起头时,面上已恢复了那副温顺恭雅的模样。
微微颔首:“有劳莺儿妹妹,一路顺风。”
随着车夫一声长鞭,华丽的车队缓缓碾过青石板路,驶出了崇仁坊。
温眠棠静静伫立在晨雾中,直到车影彻底消失不见。
“姑娘,外头风大,回去吧。”晚翠捧着件披风上前,小声劝道。
温眠棠接过披风搭在臂弯,转身迈上台阶,原本沉郁的眉眼却舒展开来,连嗓音里都透出了久违的清明。
“走吧,回去把正院的大门关严实了。”
晚翠愣了愣,小跑着跟上去:“姑娘,您怎么瞧着……倒像松了口气似的?”
“总算清静了,如何不能松口气?”
温眠棠踏入回廊,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上,眸光坚韧如蒲草。
“去把我那只大号的绣绷子找出来,还有布庄东家送来的那匹月白蚕丝缎。”
“趁着今日日头好,先将那幅四扇屏芯的梅花起个头。”
那是一幅双面绣的活计,若绣成了,足有二十两银子。
情爱与依靠皆是虚妄,唯有攥在自己手里的银钱,才能给她和姨娘挣出一条生路。
入夜后,她将今日的花销又重新盘了一遍。
给姨娘的月银已经托晚翠排在了下月初送出去,入冬的棉花也定下了两斤。
她吹灭了灯,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,头一回觉着这宅子竟有几分可亲。
同一时刻,新都侯府的书房里,烛火摇曳,落针可闻。
裴修晏正端坐于紫檀案后,执朱笔批阅公文。
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冯晋打起秋香色毡帘入内,在书案前三步外站定。
垂首敛容道:“大人,沈子煜已于辰时出京。其母李氏与表妹沈莺皆随行护送。”
裴修晏手中的朱笔微顿,他缓缓抬起眼帘,嗓音里透出几分意外:“李氏竟也跟着去了?”
“是。”冯晋如实回禀,“据素锦传回的消息,李氏原是不想受这车马劳顿之苦的。”
“只是沈大人此番带上了表姑娘,李氏怕他们失了分寸,做出什么出格的荒唐事来,平白毁了沈大人刚挣来的官声,这才咬着牙跟了去。”
裴修晏听罢,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,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哂。
“她倒是个护犊子的。”
裴修晏将朱笔搁回玉山笔架上,语气清疏而凉薄。
“只可惜,这般盯着未必就有用。”
“李氏还能十二个时辰都寸步不离地守着不成?有些心思一旦生了根,旁人是看不住的。”
说到此处,他眸光微转,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沈子煜临行前,可说了什么?”
“沈大人对您感恩戴德,当街朝着侯府的方向行了长揖,说是肝脑涂地亦难报大人高义。”
冯晋自是知晓自家大人与那位沈夫人的种种,依旧面不改色汇报。
裴修晏面上的那点淡笑须臾间褪了个干净,面庞上浮起难辨喜怒的暗影:“感恩戴德?那她呢?可在场?”
冯晋心下微凛,字斟句酌地答道:“回大人,沈夫人在场。只是……夫人一直垂着眼眸,卑职瞧不真切她的神色。”
裴修晏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她怎会流露出真切的神色。
依着她那般聪慧敏锐的脾气,听见丈夫对自己如此感激涕零,只怕正将他骂作虚伪无耻之徒。
“知道了。”裴修晏敛去繁杂的心绪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疏。
“素锦那边照旧,每三日一报。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冯晋无声退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