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顿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,紧接着,半旧的夹薄门帘被掀起。
刘姨娘那张清瘦苍白的面孔探了出来,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与无措。
“棠儿?”她快步迎下台阶,将温眠棠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。
“你怎么忽然回来了?府里也没个通传,我这破院子乱糟糟的,什么都未曾收拾……”
温眠棠上前一步,反握住她的手。
触手微凉,但好在比上回送银钱来时,多了几分力气。
她唇角漾起柔和的笑,拉着刘姨娘往屋里走:“我是特意悄悄从角门进来的,未曾让人通传。”
“左不过是来看看您,若是惊动了嫡母,回头她又拿这事做文章,反倒给您添麻烦。”
刘姨娘连声应着,连忙将女儿让到烧得温热的炕沿上坐定,又忙不迭地去提铜壶倒茶。
温眠棠环视屋内,只见炕桌上摊着一块靛蓝色的粗棉布,上头用白线绣了半只海棠花样。
针脚虽不如她自己的那般精细入微,倒也工整匀称,一看便知是耗了不短的时日。
“姨娘这是在绣什么?”
刘姨娘端了热腾腾的粗茶回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炕桌上的绣活,面露几分赧然的笑意:
“我想着天日渐冷了,待我身子爽利些,给你缝一件贴身的小袄内衬。”
温眠棠双手接过茶碗,指尖在温热的碗沿上轻轻摩挲,嗓音愈发柔婉:
“姨娘身子才刚有了起色,千万别再费这个眼睛了。女儿什么都不缺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,总好过整日枯坐着胡思乱想。”
刘姨娘在她对面落座,目光长久地黏在温眠棠脸上。
细细打量着女儿眼底那抹掩不住的青影,以及微泛红血丝的眼尾。
刘姨娘嘴唇动了动,想问什么,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她只是伸出手,替女儿将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,
轻声问:“前几日托人送去沈府的布鞋,子煜穿着可还合脚?”
“合脚的。”温眠棠垂下眼睫,抿了一口茶水掩饰神色。
“姨娘那药方子吃着如何了?上回我让晚翠去城南问了孙太医,他说川贝的配伍需得依着时令加减……”
“见效得很呢。”刘姨娘连忙点头打断,生怕女儿担忧似的,特意坐直了身子让她看自己的气色。
“你瞧我这脸色,是不是比上个月红润了些?”
“往年到了这个时节,夜里总咳得撕心裂肺。”
“今年换了那方子,当真好转了许多,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温眠棠仔细端详了一番,见刘姨娘面色虽仍偏白,但唇色已不似先前那般寡淡无血色。
精神气也足了不少,这才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。
她将茶碗搁下,温声道:
“那便好。入冬前要用的银骨炭和新棉花,我已经吩咐晚翠月底再送一批来。”
“姨娘千万别省着用,身子最要紧。”
“够了够了,上回送来的都还没用完呢。”
刘姨娘反手握住女儿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。
忽然,她指尖一顿,低头看去,只见温眠棠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,竟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硬茧。
刘姨娘的眉头瞬间蹙紧,抬眼心疼地看着她:“你这阵子在忙什么繁重的活计?这手,怎么糙成这样了……”
“不过是替人做一点细碎的差事,过两日便忙完了。”
温眠棠轻描淡写地将手缩回袖中,不欲多言。
不等刘姨娘追问,她便自然地岔开了话头:“姨娘,有件事还未曾同您说。”
“子煜月初奉了皇命,去淮南道办差了。婆母和沈莺也一道跟了去,如今家里就我一个人守着。”
刘姨娘愣了愣,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复杂:“那个沈家表姑娘……竟也跟着去了?”
“嗯。”温眠棠答得云淡风轻。
“棠儿,”刘姨娘放下手中的茶碗,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。
“你怎么能这般糊涂?怎么能放任那姑娘跟你夫君一道走呢?”
“几千里水路陆路同行,朝夕相对。”
“那沈莺本就是个心思活络的,一心奔着你夫君去,你就不怕这瓜田李下,生出什么苟且来?”
“怕什么?”温眠棠唇角微弯,神色却淡得宛如秋日里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“姨娘,我瞧着沈莺整日在子煜跟前嘘寒问暖、端茶送汤,我心里头,竟连一点酸意都未曾有过。”
刘姨娘听得怔住了。
温眠棠垂下眼睫,声音极轻:“他若心如磐石,便是有十个沈莺在侧,也无济于事。”
“他若本就心存摇摆,我便是一日十二个时辰盯着,又能留住什么?”
“倒不如由着他们去。他走了之后,家里清清静静的,不必应对婆母的百般挑刺,也不必看沈莺的逢场作戏。”
“我一个人吃饭睡觉,闲来做做绣活,日子反倒比从前松快许多。”
“这……”刘姨娘张了张嘴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,声音也低了下去。
“棠儿,娘竟不知,你在沈家过得这般不开心。”
“也不至于不开心。”
温眠棠抬眼看着刘姨娘,唇边依然挂着那点淡淡的笑意。
“子煜待我……总归还是客气守礼的。只是有些事,强求不得。”
她顿了顿,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有些事,是她死也不能宣之于口的。
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司马的纠缠,太后娘娘的刁难,那些如影随形的窥伺……
她一个字都不能让姨娘知晓,徒增长辈的惊惧罢了。
刘姨娘看着女儿那张平静的面容,心里隐隐觉察到女儿定是有什么心事瞒着自己。
她心疼地叹了口气,到底没有再追问,只是将女儿的手重新拉过来握紧,轻轻拍了拍手背。
柔声道:“娘不逼你说。你打小就是这个坚韧的性子,什么苦楚都自己咬牙扛着。”
“只是棠儿,若有一日实在撑不住了,别忘了回来同娘说啊。”
温眠棠鼻尖微酸,顺从地点了点头,将头靠在刘姨娘削瘦的肩上,像小时候那般轻轻蹭了蹭。
屋外忽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,张婆子在院门口隔着帘子轻声禀道:
“姨娘,方才前头管事传了话来,说午后有外头的匠人要来修缮西窗的棂子,让姨娘这院里预备着些。”
刘姨娘应了一声,转头对温眠棠道:“你快些走吧。”
“待会匠人来了,免不了要在院子里进进出出,若是叫人瞧见了,传到你嫡母耳朵里,又是一桩麻烦。”
温眠棠从炕沿上站起身,替刘姨娘将肩上的对襟褂子拢了拢,温声叮嘱:
“姨娘多歇息,别总熬神做针线费眼睛。入冬的袄子,我自己会做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刘姨娘一路送她到房门口。
温眠棠未再多作停留,转身步入庭院。
刘姨娘的目光长久地追随着那道纤细的月白色身影,直到她穿过小跨院,彻底消失在角门之外。
晚翠扶着温眠棠上了马车,见自家姑娘面色比来时舒展从容了些,这才暗暗松了口气。
“姑娘,咱们现在可是要去织锦巷了?”晚翠轻声请示。
“去吧。”温眠棠靠在车壁上,缓缓阖上双目。
“赶在午时前寻妥了金线,下午还得回去赶工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