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伴随着内侍绵长而高亢的唱唱喏,喧闹的暖阁与正厅瞬时阒寂无声。
满堂宾客哗然敛容,纷纷自席间起身,依着品阶次序伏地跪迎。
温眠棠随着众人一并跪下,额头恭顺地贴着微凉的手背。
视线所及,唯有地面上铺陈的大红毡毯,以及自己月白色袖口下露出的一截素白指尖。
“今日乃新都侯府大喜之日,众卿免礼平身。”
太后裴氏的声音自堂上徐徐传来,语调中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,却也比寻常多添了几分和悦。
“谢太后娘娘,谢皇上——”
众人山呼谢恩,次第起身。
温眠棠垂首站定,余光不动声色地向堂上掠去。
太后裴氏今日着一身绛紫色翟鸟凤纹礼服,满头翠翘金步摇随着动作微微轻晃。
虽已生华发,但那通身煊赫的气势,却压得在场的女眷几乎不敢直视。
在她身侧,年轻的皇帝赵恒一袭明黄常服,面容温润,亲自搀扶着太后在主位落座。
宗亲席设在右侧首位。
瑞王称病未至,由世子赵琰代父出席。
赵琰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暗纹蟒袍,头束玉冠,生得是龙章凤姿、清贵无匹。
他立于宗亲席末,落座前,那双清亮的瑞凤眼看似漫不经心地在女眷席间搜寻。
终于,他的目光穿过重重衣香鬓影,落在了第三排偏角处的那个单薄身影上。
她今日穿得那样素净,月白褙子配着水绿百迭裙,本是极不出挑的打扮,可那盈盈一握的楚腰与清丽绝尘的眉眼,却似一弯冷月,直直撞进人的心口。
仅仅只是一眼,赵琰的耳根便不可抑制地泛起一抹滚烫的绯红。
他慌忙移开视线,喉结微滚,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垂下的玉佩,连玉佩的流苏被揉乱了都未曾察觉。
不多时,吉时已至,鼓乐声陡然一变,由方才的喧闹喜庆转为肃穆庄重。
“纳采之仪,请庚帖——”
赞礼官高声唱喝。
媒人恭身行至香案前,展开大红洒金的帖轴,朗声宣读两家门第履历。
“裴氏门楣,世受皇恩,今有长子修晏,拜新都侯、领大司马衔……”
“阮氏名门,书香世代,今有嫡女书意,秉性淑慎,克娴内则……”
温眠棠坐在偏角处,指甲无意识地掐入掌心。
她听见堂上又是一声高唱,紧接着,便是那道她无比熟悉的脚步声。
沉稳、从容,不疾不徐。
她没有抬头,整个人却绷得极紧。
裴修晏自正堂东侧的紫檀屏风后步出。
他今日按着极高的礼制,穿了一身玄青色织暗纹团花的圆领公服。
头戴乌纱长翅幞头,腰间一条冷硬的玉带束出他劲瘦挺拔的身形。
他行至堂中站定,一举一动皆若尺量般精准。
紧接着,阮书意自西侧步出。
大红织金凤穿牡丹纹的大袖衫,头戴珍珠花冠,朱唇粉面,端丽非常。
她一步步走到裴修晏身侧,两人并肩而立,男俊女美,犹如璧人。
焚香,告天。
裴修晏撩起袍角,脊背挺得笔直,跪拜于天地祖宗牌位之前。
他接过媒人递来的庚帖匣。
“裴氏修晏,谨遵六礼,敬告天地祖宗。今与阮氏书意交换庚帖,结秦晋之好,克尽夫职,以绵宗嗣。”
那清越沉稳的声线隔着人群清晰地传至暖阁。
一字一句,皆合乎礼教规矩,却听不出半分喜悦与波澜。
温眠棠一直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,眼睫微颤,不敢看堂上。
好了。
定了。
随着裴老夫人与阮太傅含笑将代表生辰八字的庚帖互换,堂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道贺声。
鼓乐再起,喜气冲天。
耳畔皆是命妇们的艳羡之语。
温眠棠紧绷的脊背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,她在喧嚣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仪程既毕,宴席随之流水般撤下暖阁,移至花厅与水榭。
席上觥筹交错,温眠棠只觉得周遭的脂粉香气与酒气混杂,闷得人心头发慌。
她带着晚翠悄然离席,退至水榭外的一条僻静避风的游廊下透气。
冷风拂过,稍稍压下了她心头的燥郁。
“沈夫人。”
一道极清润的少年嗓音自回廊拐角处传来。
温眠棠一怔,回眸望去。
赵琰不知何时屏退了小厮,孤身一人站在几步开外。
他虽刻意压着步子,但胸膛微微起伏,显是寻了她好一会儿。
“世子殿下。”温眠棠敛容,往后退了半步,端端正正地福下身去。
赵琰见她这般生疏避嫌,眼底闪过一丝黯然,却又很快扬起一抹略显局促的笑意。
他比温眠棠尚小两岁,在那清贵出尘的世子表象下,藏着的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。
“你……快免礼。”赵琰上前了半步,似是感到不妥,又生生顿住脚,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修长的颈项,“方才在席间,我瞧你没动几筷子,可是嫌侯府的菜式油腻,不合胃口?”
“臣妇只是苦夏畏寒,到了秋日便胃口不佳,多谢世子挂怀。”温眠棠低眉顺目,答得滴水不漏。
赵琰抿了抿唇,似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,自宽大的袖中摸出一个物什,递到温眠棠面前。
“我知你一人在京中无趣。前几日,底下人从南边弄来几个机巧玩意儿。”
“这个鲁班鸟,只需拧上发条,便能振翅飞上片刻。我瞧着……沈夫人大概会喜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