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修晏将她这点细微的试探尽收眼底。
他缓步走下石阶,行至她身前三尺处,不疾不徐地将阮书意后来的遭遇道出。
“东厢暖阁闯入了醉汉,阮家千金衣衫不整、形容狼狈,连退庚帖的手书如今都已递到了裴家老宅。”
他说话时,视线如极细的丝网般将她笼罩,不放过她面上任何细微的波折。
“那个原本冲着你去,却被迷翻在东厢的壮汉……”
裴修晏嗓音压低了几分,透着洞悉一切的笃定。
“是你让你那丫鬟引过去的罢?”
秋风卷起落叶。
温眠棠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审视,并未惶恐辩驳。
“是。”她没有否认,冷冷吐出几字。
“以牙还牙罢了。她既存了毁我的心思,我不过是顺水推舟,将她给的还给她。”
“大司马若觉我这妇人心肠恶毒,大可治我的罪。”
庭院中一时阒寂无声。
片刻后,裴修晏忽而低低笑了一声。
他注视着眼前这只看似温顺无害的雀儿。
真到了绝境,竟也是个有爪牙、敢作敢当的。
“治罪?我为何要治你的罪。”
裴修晏敛了笑意,眼底浮起温润,“你做得极好,半分没堕了气节。”
言罢,他未再逼近,只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朝花厅行去。
这一晚,他依然未进卧房,只在外间批折子。
子时刚过,温眠棠被一阵自小腹翻涌的燥热惊醒。
那股热浪顺着经脉蔓延,她死死攥住被角,逼着自己冷静。
不是毒发,是这具身子食髓知味后留下的虚妄幻觉。
冷汗浸透了中衣。
她抱膝枯坐,直至窗外传来更夫幽远的梆子声。
隔着纱窗,花厅的灯火仍亮着,那个端坐的人影一动未动。
温眠棠重新躺下,把被子裹紧。
还剩十二天。
她闭上眼,将窗外那一弯冷寂的月色,连同那丝荒唐的绮念,关在心门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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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裴家老宅,寿安堂。
沉水香篆在错金博山炉中静静燃烧,烟气缭绕如旧。
紫檀罗汉床上铺着秋色团花织锦褥垫,裴老夫人端坐正位。
大夫人王氏坐于下首,正拿绢帕心不在焉地拭着定窑茶盏的口沿,目光时不时越过落地罩,投向堂外。
须臾,管事嬷嬷快步入内,打起湘妃竹帘,躬身回禀:“老夫人,阮太傅携夫人与阮小姐到了,已在前厅候着。”
裴老夫人捻珠的动作一顿,抬了抬满是褶皱的手:“请进来罢。”
片刻后,阮太傅一身藏青绸面常服,面色灰败若槁木,步履沉重地走在最前。
阮夫人紧随其后,一手牢牢搀着女儿的胳膊,另一手在背后暗暗用力,近乎半拖半扶地支撑着阮书意往前走。
阮书意换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罗裙,面上未施半点脂粉。
昔日名满京华的清贵才女,如今眼下两团青黑浓得连粉黛都遮不住,唇色泛白。
迈进寿安堂那高高的门槛时,她双膝一软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“稳住。”阮夫人压低嗓音,在她耳畔严厉地吐出两字。
阮书意这才咬住下唇,勉强站定。
裴老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佛珠微停,面上适时地浮起几分慈和之色:
“书意这孩子,脸色怎的这般差?”
“快,去搬个锦袱绣墩来,再沏一盏热热的红枣茶给她暖暖身子。”
阮书意被母亲扶着落座,搁在膝上的双手仍止不住地轻颤。
听见老夫人这般温和的语气,她眼眶骤然一酸,屈膝便要跪下行大礼:“老夫人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坐着说话。”
裴老夫人抬手虚虚一扶,打断了她的动作,语气添了两分安抚的意味。
“你是受了委屈的人。今日既登了门,便把话好生说开,在自家莫要这般拘束。”
阮书意嘴唇哆嗦了两下,到底没敢真跪下去,重新落座,指尖绞着袖口的云纹布料。
热腾腾的红枣茶端至手边,她却连碰都不敢碰。
阮太傅立在堂中央,朝着裴老夫人深深作了一揖。
“老夫人容禀。”他嗓音沙哑粗粝,这短短三日,整个人苍老了十岁。
“那日纳采宴上之事,想必府上已知晓大概。”
“小女书意当时在暖阁歇息,不幸被一不知从何而来的醉酒壮汉冲撞。”
“虽得老天庇佑,未曾有实质之害,可那等狼狈情形……”
老太傅说到此处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被诸多仆妇撞见时,衣衫已然不整。”
王氏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僵,目光带着几分隐秘的探究掠向阮书意。
阮书意深深垂着头,单薄的肩膀在衣衫下簌簌发颤。
阮太傅眼眶泛红,继续道:“老朽这几日寝食难安,反复思量。老朽一生教书育人,最重的便是一个‘德’与‘洁’字。”
“小女遭此横祸,名节有损,是阮家没有看顾好自己的女儿,怪不得旁人。”
“若此事传扬出去,必会连累大司马的清名。”
他说着,又是一记极深的长揖,久久未起。
“今日老朽携妻女登门,是来请裴家取回庚帖与婚书的。”
“这门亲事,阮家门楣染尘,已配不上大司马之高洁,断不敢再行高攀了。”
话音落下,偌大的堂中寂静无声。
裴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缓缓收拢,看着阮太傅花白的鬓角,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这老太傅倒是个通透之人,行事果决,把退路铺得干干净净。
阮家主动登门退婚,日后无论京中风言风语如何传,都是阮家知廉耻、识大体,裴家也落得个宽和的名声,不好再落井下石。
她沉吟片刻,目光平和如一潭幽水,缓缓开口:
“太傅言重了。老身看着书意这孩子长大,品貌学识皆是上乘,在京中闺秀里拔尖的。”
“此事又非书意本意,到底是遭了不知底细之人的算计。”
阮书意抬起头,红肿干涸的眼眸里不可遏制地涌出一线希冀的光芒。
裴老夫人叹息着继续道:“若咱们两家因此生分,岂非叫那暗中作恶的人看了笑话?”
“这桩婚事……老身瞧着,未必就到了非退不可的地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