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修晏忽而倾身向前。
  宽阔的肩背瞬间遮挡了窗外投进来的光,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高大的阴影之下。
  温眠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呼吸一滞,本能地想要往后仰,却被那道如墨般深沉的视线牢牢钉在原处。
  两人离得极近,近到她能清晰地嗅到他衣襟上那种清冷沉郁的檀香气。
  “大司马……”她攥紧了膝上的裙摆。
  “明日放你回去,是我应允的事。我既说了,便不会反悔。”
  裴修晏的嗓音低沉暗哑,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。
  温眠棠心弦猛地一松,甚至顾不得计较两人此刻逾矩的距离:“大司马此言当真?多谢大司马高抬贵手。”
  “谢?”裴修晏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,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况味。
  他目光寸寸描摹过她精致的眉眼,声音越发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:“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。既是要走,总该留下点什么,做个了断罢?”
  温眠棠心头一凛,警惕道:“大司马要什么?”
  裴修晏退开身子,长指从袖中抽出一块空无一物的素白云影绢。
  慢条斯理地搁在花梨木桌面上,指骨轻抵着帕子边缘,推至她眼底。
  “我的帕子前两日不慎遗失了,一时也未寻得合意的。”
  他看着她,“沈夫人绣工卓绝,走之前,便替我绣一方帕子罢。”
  他顿了顿,语气轻慢却笃定:“就当是,临行的谢礼了。”
  温眠棠看着那方空白的绢帕,又抬眸看了他一眼,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异样。
  “大司马将旁人所绣的贴身之物带在身上……”她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阮姑娘若是知晓了,怕是于理不合。”
  裴修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。
  “你归家之后自会知晓。”他说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,“她此番构陷于你,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,来日我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说法。”
  温眠棠闻言,心中微动。
  她原想追问阮书意究竟会如何,但瞧见裴修晏那副不欲多言的深沉模样,便将话咽了回去。
  “好。”她伸出白皙的指尖,将那方绢帕收拢过来,“明日走之前,定会绣好交予大司马。”
  裴修晏颔首,不再纠缠此事,朝门外唤了一声:“请付太医进来。”
  片刻后,付太医提着沉甸甸的红木药箱进了屋。
  照旧是隔着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帕为她悬丝诊脉。
  这回三指搭上去不过数息,付太医便松了手,紧绷多日的面上终于露出了掩不住的笑意。
  “恭喜夫人,余毒已清。”
 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,转身向立在一旁的裴修晏拱手作揖,“连着两日脉象皆平稳如常,再无蛰毒潜伏游走的迹象。”
  “夫人的体质虽说娇弱了些,但底子尚可,回去后好生静养些时日,便能完全复原。”
  裴修晏立在雕花窗棂前,负手听着,面色如常,只那紧绷的肩线似是稍稍松懈了些。
  付太医踌躇了一瞬,又道:“说来此毒照常理,没有一月的功夫断难根除。夫人前后不过十日便彻底清净了,实属……”
  他顿了顿,视线在裴修晏那略显清瘦的身形上打了个转。
  “实属大司马毅力过人。不过大司马这些日子以身渡药,耗损着实不小,老朽一会再开几帖温补益气的方子,大司马还是按时服用为好,切忌劳累伤神。”
  裴修晏淡淡应了声“知道了”。
  付太医是个人精,极有眼色地收起药箱告辞。
  临跨出门槛时,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帘后那道影影绰绰的女子身影,心底暗暗惊诧了一瞬,终究没敢多探究,提着箱子步履匆匆地去了。
 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余更漏滴答。
  温眠棠坐在珠帘后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,犹豫了片刻,终是抵不过心底的恐慌,开了口。
  “大司马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那夜……”她垂下眼睫,声音却坦荡直白,“为何不命人给我备下避子汤?”
  事情都已被迫做了,她不想日后再牵扯出更荒唐的事情。
  这时候若还扭捏,才是真的蠢。
  裴修晏回过身,目光穿过剔透的珠帘,锁在她模糊的轮廓上。
  “你身子亏损太重。”
  “散阳春的毒性本就伤了你的经络根本,若再灌一碗寒凉的虎狼之药下去,往后落下宫寒的病根,是一辈子的事。”
  温眠棠轻轻咬住下唇:“可若是有了……”
  “不会有。”
  他毫不迟疑地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喙。
  温眠棠倏地抬起头,隔着帘子试图看清他的神情。
  “大司马如何这般确定?”
  裴修晏沉默了一瞬,薄唇微抿,并未出声解释,只说了句:“你信我便是。绝不会有。”
  温眠棠看不见处,裴修晏那双负在身后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,骨节泛白。
  她怎会知道,在那荒唐之前,他便命人暗中熬了极为阴寒的男子避子汤药,自己面不改色地仰首饮尽。
  那药对男子本有亏损,这几日连番折腾,更是让他气血翻涌。
  可他心里清楚,以她如今对他这般避如蛇蝎、甚至满心仇恨的态度,若真在她腹中留了种,她只怕会立刻崩溃发疯,宁可连命都不要,也要将那胎儿打落。
  他舍不得将她逼入那般玉石俱焚的绝境。
  裴修晏敛下眼底深沉晦涩的暗涌,眸光重新落在那方素绢上,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  “你且放宽心。”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,“倒是这帕子,沈夫人可得抓紧些时辰。”
  温眠棠一怔:“什么?”
  “明日卯时之前若是绣不完……”裴修晏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似笑非笑道,“这别苑的门,我可是不放你出去的。”
  “你怎可出尔反尔!”温眠棠气结,端庄的面色险些绷不住。
  “我只说放你走,却没说若是收不到谢礼,也会放你走。”
  裴修晏理了理袖口,不再看她暗生恼怒的生动模样,转身步入外间。
  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