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眠棠端着茶盏,视线在她面上多凝停了两息。
  “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。”
  素锦长睫微抬:“什么?”
  “我在宫里待了十来日,回来你竟是半字不问。”
  “赵妈妈恨不能将我去了何处、做了什么盘问个底朝天。你倒好,恍若未觉,跟没事人一般。”
  素锦眼睫颤了一颤,旋即复归平和,柔声道:“主子的行止,做奴婢的万不敢多嘴探问。主子若愿说,奴婢便听着;若不想说,奴婢只管尽心伺候便是。”
  温眠棠静静凝视着这张恭顺至极的面庞,未再深究。
  她自袖间摸出一小锭碎银搁在桌上,推了过去:“这些日子的花养得极好,拿去添置些吃食物件罢。”
  素锦连连推辞:“这如何使得,姑娘……”
  “拿着。”温眠棠语气里多了几分冷硬。
  素锦张了张嘴,终是福身谢恩收下。
  待素锦退下,室内重归静谧。
  温眠棠行至菱花铜镜前落座。
  镜中容颜,虽少了几分往昔的天真,却比离家那日明艳了些许。
  她的视线掠过妆台上的胭脂螺黛、篦梳,最终凝停在左侧的一只狭长锦盒上。
  信手拨开铜扣。
  里头静静卧着一支通体温润、雕刻流云纹样的白玉簪。
  这是那日休沐,沈子煜在东市珍宝阁亲手为她挑下的。
  可不知为何,她脑海中浮现的,却并非丈夫当时笨拙为她插簪的模样,而是那日悄然而至的一道青灰道袍身影。
  这支由丈夫买下的玉簪,竟早在那一日,便被那个人的阴影缠绕渗透了。
  温眠棠指尖微颤,收回了手,将锦盒重重合上。
  身后传来晚翠轻细的脚步声。
  “姑娘,”晚翠规矩地立在一旁,轻声试探,“要不要提笔给姑爷写封家书报个平安?姑爷远在淮南,心底定是日夜惦念着您的。”
  温眠棠转过身,脊背微靠在妆台畔,默然望向晚翠。
  半晌,她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。他公务繁冗,莫去扰他,待他归来再说罢。”
  晚翠“哦”了一声,面露惑色,却也乖巧地未再多言,转身去收拾包袱里的衣物了。
  温眠棠静坐原处,望着窗棂外的日影,心湖如水。
  整整一月未见了。
  按理说,她本该思之如狂,极度渴望丈夫的庇护与温存。
  可此时此刻,她惊觉自己心底竟是一片空茫。
  没有相思之苦,亦无盼他归来之切。
  那份曾被她视作唯一倚仗的夫妻情分,似在这日复一日中,被悄然消磨得寡淡无味了。
  ******
  同一日,宣政殿。
  天光透过高阔的殿门倾洒而入,百官朝退,唯余大司马裴修晏独留御前。
  他身着一袭玄色织金朝服,神色端肃,自广袖中取出一封密折,双手过顶,呈递而上。
  御座之上,少年天子赵恒微微倾身,接过密折,不动声色地翻开。
  折中字迹清隽,条理分明,皆是阮书意于纳采宴上谋害命妇的铁证。
  第一页,乃是购得西域禁药“散阳春”的人证供词。
  翻面是阮家侍女秋桃亲口供述受阮书意指使、将药研碎暗掺于酒盏之中的口供。
  第三页,则是太医院付太医详尽的诊脉医案。
  而那被害之人的名讳,已被悉数隐去,通篇只以某官眷代称。
  赵恒一页页翻过密折,纸页翻动的沙沙微响在空旷的大殿内格外分明。
  年轻的面庞上神色微妙流转,眸底渐渐浮起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。
  他合上折子,将其不轻不重地搁置于龙案之上。
  “大司马前几日方才干脆利落地退了与阮家的婚事,如今又呈上这等要命的折子奏劾阮家女……”
  赵恒嗓音温和,却暗藏机锋,似笑非笑。
  “外间若听闻,只怕要非议大司马薄情寡义、赶尽杀绝了。”
  “且阮太傅乃三朝元老,朕之恩师,此折若准,朝野上下必生非议,大司马可曾度量过?”
  裴修晏长揖及地,一袭玄色织金朝服衬得他身姿如苍松般挺拔,脊背未有半分弯折。
  “臣退阮氏婚约在前,查办此案在后,二者实无干系。”
  他嗓音清润,宛如击玉,透着理所当然的端肃。
  “阮氏女胆大妄为,以禁药蓄意构陷,更雇凶欲行不轨。”
  “大靖律令,理当严惩。臣若因一己之私情,或是顾及外界悠悠之口而徇私枉法,方是真真有负陛下圣恩,亦有违为臣之道。”
  赵恒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折子的封皮,发出笃笃轻响。
  “好一个为臣之道。”他特意拖长了尾音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,“只是这位官眷,大司马当真不打算在明折中,将其名讳公之于众吗?”
  “既是铁证如山,苦主亦当出面指认才是。”
  裴修晏面色波澜不惊,眼眸深处却凝着不可侵犯的秩序感。
  “受害之人乃无辜命妇,若公之于众,恐毁其清誉,令其无以立足于世。”
  “法理无情,然法外亦当存三分人情。”
  他微微抬首,直视御座上的帝王,目光清朗坦荡,“陛下圣明,心怀天下苍生,定能体恤这等苦心。”
  赵恒细细打量了他片刻,唇边那抹笑加深了一分。
  “大司马所言极是,法理不外乎人情。”
  年轻的帝王不再多言,提笔蘸饱了朱砂,于折尾干脆利落地批下一个“准”字。
  “既有铁证,便交由刑部去办罢。”
  裴修晏双手接过密折,垂眸谢恩,转身告退。
  殿门幽深,玄色衣摆卷起一地清寒。
  赵恒半倚在雕龙髹金的御座上,目光幽微,将朱笔徐徐搁回羊脂玉笔架。
  阮书意,太傅之女,太后钦定的人。
  裴修晏这一记耳光,打得可谓响亮至极。
  天子无声冷笑,胸腔里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悄然散开。
  太后这些年把持朝政,视他为提线木偶,如今她的好侄儿亲手折了她的颜面。
  且由着他们裴家姑侄狗咬狗,他只需顺水推舟,坐山观虎斗,这等滋味,委实令人受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