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云合璧,宣政殿内初掌了华灯。
紫铜错金的博山炉中,龙涎香丝丝缕缕地盘旋,平添了几分静谧。
赵恒将御笔悬于笔架之上,挥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,独留了首领太监刘顺随侍在侧。
“朕发往淮南的那道密函,可曾妥当送达了?”
赵恒以指节轻叩着御案,声线清和,却透着不怒自威的沉着。
刘顺躬身上前,敛眉低声回禀:“回陛下的话,八百里加急的快马,已于昨日未时入淮南府衙。”
“沈御史接旨后,未敢有片刻耽搁,即刻着手收拢盐案的首尾。”
“今晨城门刚开,沈家一行便已套车启程,星夜兼程赶赴上京了。”
赵恒微微颔首,随手翻开手边一本新呈的折子,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淡笑:“倒是个知情识趣的利索人。此番调他提前回京,他那好生拿乔的母亲,可是也一并随行了?”
“李老夫人确在同行之列。”
刘顺语声微顿,接着道,“还有那位早前便寄居在沈府的远房表姑娘沈莺,此番随老夫人与沈御史同赴淮南月余,如今也一并随车马归京了。”
赵恒闻言,将折子徐徐合拢,慢条斯理地掷于一摞奏章之巅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以手支颐,目光越过半开的菱花窗,投向重重宫檐外那一抹铅灰色的苍穹。
“李氏这个老妇人,素来是个讲规矩的。”
“放着京中正牌的儿媳不带,倒对个远房表侄女青眼有加,去淮南都随身带着。沈子煜这后宅,怕是要不得安生了。”
刘顺赔着笑应和:“这内宅妇人的心思,无非是盼着亲上加亲。”
“只是沈御史对温夫人用情颇深,这沈莺姑娘跟去了淮南又跟着回来,怕也是白费功夫。”
“用情颇深?”赵恒将这四字在舌尖细细滚了一遭,忽而轻哂出声,眸底掠过看好戏的玩味。
“这深情,只怕早已被人连根拔起了。”
“刘顺,你可知,咱们这位新都侯为了沈子煜的娇妻,都做了些什么?”
刘顺听得心头一跳,垂首敛目,不敢妄言。
赵恒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两下,似在回味昨日批阅的那道密折:“阮家那丫头,不过是在纳采宴上动了些争风吃醋的手脚,他便毫不留情地退了婚。”
“后来更直递密折弹劾,逼得太傅连降两级,阮氏女禁足三年。半点情面不留,赶尽杀绝,步步皆是死手。”
年轻的帝王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这天下士子仰望的大司马,竟为了臣子的妻,连多年苦心经营的清冷皮囊都不要了。这出戏,当真是越来越精彩了。”
刘顺骇得将头埋得更低,连大气也不敢喘。
殿内烛火随风摇曳,忽明忽暗地映照在帝王清俊的眉眼间。
赵恒负手立于御阶之上,眸色沉若深渊。
沈子煜奉命彻查淮南盐运司亏空,一根藤牵出了何半城三万余石官引的惊天窟窿。
而何半城背后站着的,正是安王赵德。
裴修晏借沈子煜的手,去断安王的财路,他这个做皇帝的,本该坐山观虎斗,乐见其成。
然则,这把剖开盐案的快刀看着锋利无匹,待到案结之日,依旧要乖乖归鞘于裴家的刀架之上。
大司马的权柄,只会愈发滔天。
除非,这把刀中途换了个握刀的主人。
赵恒长睫微敛,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彻底散去,露出底下冷硬如铁的帝王棱角。
“沈子煜是个忠直的,至今还被蒙在鼓里,视裴修晏为再生恩人,肝脑涂地。”
赵恒转过身,语调极轻,却淬着深不见底的算计。
“可若是有一日,他知晓自己最敬仰的恩人,竟在背地里将他视若珍宝的妻子……”
“你猜,他还会对大司马这般感恩戴德么?”
夺妻之恨,不共戴天。
这锋利的刀口,早晚要调转方向,狠狠刺入裴修晏自己的心窝。
夜色浓稠如墨,新都侯府书斋内。
裴修晏朱笔轻顿,将最后一本奏章合拢搁于案头,修长的两指微屈,缓缓揉了揉眉心。
案角处,一方竹纹绢帕半压于《通典》之下,露出一角素白的边际。
冯晋叩扉而入,悄无声息地立于下首,抱拳低禀:“主子,有两桩事回禀。其一,宫中下了密旨,命沈子煜提前十日回京述职。”
“沈家一行今晨已由淮南启程,约莫五日后便抵京师。”
裴修晏端起建窑兔毫盏,指腹徐徐摩挲着温润的瓷壁,眸底深潭无波:“动作倒快。其二呢?”
“其二。”冯晋微顿,敛容道,“今日沈夫人延请了致仕的孙太医,经温府去为其生母诊病。”
“咱们安插在温府外围的人来报,孙太医出来时连连摇头,坦言宿疾凶险、力不能及,向沈夫人荐了太医院的陆衡之。”
“陆衡之。”
裴修晏淡声咀嚼着这三个字,语调不疾不徐,如泉水流过冷玉,“太医院的门槛,岂是五品御史的内眷能轻易踏得进去的。”
“主子明鉴,按规制自是不能。”
冯晋如实回话,将查探的底细和盘托出。
“但这位陆太医虽医术卓绝,私下里却颇重黄白之物。他常背着太医院,去柳树胡同的私宅接诊京中的富商巨贾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陆太医胃口极大,单是叩门请平安脉的诊金,便要五十两雪花银。”
“且他下药奇猛,专挑百年老参、紫芝这等罕见极品,一副药动辄百两上下。”冯晋低首道,“属下以为,沈夫人那点微末的家底,断然是请不起的。”
室内重归阒寂,唯闻灯花偶尔剥啄。
五十两叩门,百两药资。
裴修晏何尝不知沈家后宅的境况,更深谙那小妇人囊中之羞涩。
一个不受宠的温家庶女,要在这等绝境中去凑足这些银两,无疑是剜肉补疮。
可若不去凑,她又怎肯罢休。
她定会没日没夜地坐在那绣架前,熬枯了那双澄澈的秋眸,磨破了那十根如玉的柔荑。
“主子。”冯晋见主子神色幽深,试探着请示,“沈夫人若要救母,唯有此路。她既凑不出这笔银钱,必定万分煎熬。”
“可要属下暗中去陆宅递个话,先断了沈夫人用银钱叩门的念想,逼她来侯府求您?”
“不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