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都侯府外书房内。
孙太医额头几近抵着金砖,双腿克制不住地打着细颤。
他虽曾在太医院供职,到底只是个看诊坊间嫔御的微末官职,致仕后更是门庭冷落。
而座上那位,乃是当朝太后嫡亲的内侄、权倾大靖的大司马。
这等高居云端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,平日里延请的皆是太医院正副院使。
他这等闲散老朽,便是连替其切脉的资格都远远不够。
他百思不得其解,大司马传召,究竟所为何事?
“起来说话。”裴修晏嗓音清润,犹如击玉,听不出半分喜怒。
孙太医战战兢兢地起身,垂首立于下首。
冯晋上前一步,将一只紫檀锦匣呈递至他面前。
匣盖轻启,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五百两面额的通兑银票。
“一百两,是给孙老的。”裴修晏的目光落于案上的古卷。
“多谢孙老这些时日,为刘姨娘的病症奔忙劳心。”
孙太医骇了一跳,慌忙拱手:“大人,这……老朽不过尽医者本分,万不敢当此重谢。”
“余下四百两,”裴修晏修长的指骨捻过书页,发出沙沙微响,未理会他的推辞,“劳你转交给陆衡之。其中五十两,是那位刘姨娘叩门的诊金,余下皆为后续药资。”
“他欲用百年老参也好,千年紫芝也罢,皆从这笔银钱里扣支。若是不敷使用,随时遣人来侯府支取。”
孙太医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他自然知晓,能请动陆衡之的皆是皇亲国戚。
那位刘姨娘,不过是七品小吏后宅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妾室。
怎会劳动太后亲侄、当朝大司马掷下这般重金?
他不敢细想,更不敢探问,只诺诺应下。
“还有一桩事。”裴修晏放下书卷,目光越过灯影,淡淡扫向他,“你叩开陆宅的门之前,先遣人给沈夫人递个话。”
“便说你与陆衡之乃是莫逆之交。看在你的薄面上,这回叩门的诊金,陆太医只收她十两,后头的药材也皆按寻常行价走。”
孙太医豁然开朗,脊背上却生生激出了一层冷汗。
花下五百两真金白银布了这么大一个局,竟是为了让那位五品御史的夫人,以为自己仅仅花了十两银子。
“老朽……谨遵大司马钧旨。”
“不急。”裴修晏重新拾起狼毫,饱蘸浓墨,神色专注地落笔,“此事缓上三五日再去办,莫要显了刻意。”
待孙太医捧着锦匣退下,走出二门时,初冬的冷飙灌入颈中,他方觉周身已被冷汗湿透。
他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侯府飞檐,坊间皆传大司马清静无尘。
如今看来,这水底的暗潮,远比世人所见的要汹涌深邃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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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后,京师。
沈子煜的马车在宫城朱雀门前停驻。
他未及归府,更了一身石青色官袍,便被内侍领着匆匆趋入宣政殿偏殿。
年轻的帝王赵恒正端坐灯下。
他并未着冠冕,只以一支玉簪束发,身穿月白色常服,神容温和清隽,宛如一位寻常的儒雅文士。
“微臣沈子煜,叩见陛下。”
“子煜免礼,快赐座。”
赵恒自御座上起身,虚虚抬手,语带笑意,“此番扬州之行,你孤身探虎穴,办得极是漂亮。朕心甚慰。”
沈子煜心头微热,只坐了圆凳的半边,恭谨道:“微臣食君之禄,自当为君分忧。”
“能顺利收拢盐案,皆赖陛下洪福,亦赖大司马早先布下的暗线接应。微臣不敢贪天之功。”
赵恒微微颔首,随手端起案上的白瓷茶盏。
语调轻缓却暗藏锋芒:“大司马权倾朝野,日理万机,确是为太后与朕分担了诸多辛劳。”
“连这选拔良才的眼光,亦是极准的。只是……”
他微顿,眸光定定地落于沈子煜面上:“这大靖的江山,终归是赵氏的江山。这朝堂,也需有真正忠于社稷、不依附门阀的孤臣。子煜以为呢?”
沈子煜心头猛地一震。
这番话里的机锋,已然直指太后与裴氏一族的专权。
他暗自抬首,飞快地瞥了一眼眼前的少年天子。
只见赵恒目光湛然,渊渟岳峙,胸中似有万千丘壑。
沈子煜顿觉如拨云见日,满心震撼。
谁说当今天子是受制于太后与权臣的文弱傀儡?
陛下这般隐忍筹谋,分明是有心整顿朝纲、乾纲独断的明主。
念及此,沈子煜心底悄然涌起一阵难以自持的狂喜。
自己初涉中枢,先得大司马赏识,破格提拔连升两阶。
如今又蒙天子垂青,简在帝心。
两位这大靖最尊贵的主宰,皆对他青眼有加。
若能在这暗流中左右逢源、尽展抱负,这仕途岂非烈火烹油,平步青云?
“微臣定当粉身碎骨,以报陛下知遇之恩。陛下剑锋所指,微臣万死不辞。”沈子煜离座,深深叩首,字字铿锵。
赵恒亲手将他扶起,掌心在他小臂上重重拍了两下,温言道:“好。下月朝会,朕自会论功行赏。你且先归家歇息,莫让老夫人与尊夫人在府里等急了。”
待沈子煜的背影没入殿外的夜色,赵恒唇畔那抹温和的笑意逐渐敛去。
“的确是把锋利的好刀。”赵恒低语,似在说与一旁的刘顺听,又似在喃喃自语,“只是不知,当这把刀知晓自己的后宅已燃起大火,那刀刃,会斩向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