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雪,悄无声息地落下了。
  午后天晴,那雪化了一半,湿漉漉地挂在瓦当边缘,欲滴未滴。
  温眠棠着一袭银红掐牙的狐肷夹袄,静静端坐于南窗下。
  虽裹着层叠冬衣,却毫不显臃肿,反倒被那收紧的剪裁愈发掐出不盈一握的楚腰。
  她手里捏着一枚银针,正往绣绷上走最后几针收尾。
  廊下忽传起一阵环珮轻响,隔壁的沈莺挑帘而入。
  “嫂嫂,”沈莺手里端着个填漆小托盘,面带乖顺的笑意,“我让厨房熬了碗红枣银耳羹,这天寒浸浸的,嫂嫂快喝口热的润润嗓子。”
  温眠棠收了针,将绣绷暂且搁下,伸手接过瓷碗:“难为你有这份心。”
  沈莺顺势在她对面落座,两只纤细的手揣在水獭皮的暖袖筒里,身子微微往那烧得极旺的银霜炭盆边倾了些。
  温眠棠捧着瓷碗,低眉吹散汤面的热气时,目光掠过沈莺的面庞。
  月余未见,眼前这表妹似是哪里不同了。
  从前那股子总爱偷觑人的青涩与怯气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,是眉眼流转间多出的几分从容,甚至隐隐透着欲语还休的柔媚风情。
  似是一朵原本闭合的苞骨,忽而被什么外力催着绽开了些许。
  “嫂嫂这松鹤延年的花样,真真儿是栩栩如生。”
  沈莺探过头来,目光落在那绣面上,啧啧称奇,“难怪连太后娘娘都青眼有加,这等神乎其技,满京城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。”
  温眠棠淡淡一笑,舀了一勺银耳送入口中:“不过是外头铺子定下的寻常活计罢了。你素来也是通晓些针线的,可是看出了什么门道?”
  沈莺微红了脸,绞着袖口的绢帕,语声放得极轻:“莺儿那点微末技艺,原不敢在嫂嫂面前班门弄斧。”
  “只是此番随姑母去淮南,偶见当地绣娘用了一种极别致的缠针法,闲来无事便跟着琢磨了几个月。嫂嫂平日赶工伤眼,我能不能帮着分担一二?”
  温眠棠搅动羹汤的手微微一顿。
  以往的沈莺,满心满眼皆是如何往沈子煜跟前凑,何曾对她这耗神费力的营生生出过兴致。
  如今这般主动示好,倒显得安分守己。
  “也好。”温眠棠敛下秋眸,并未拂她的意,“回头我挑些给你,权当打发时间了。”
  “多谢嫂嫂!”沈莺笑得眉眼弯弯,似是极欢喜,又顺势絮絮叨叨讲起淮南的见闻来。
  瘦西湖的残雪、扬州的酱鸭、码头上的花灯……
  正说着,素锦端着一小碟切得剔透的冬梨入了内室:“夫人,沈姑娘,屋里炭火烤得燥,奴婢切了些水梨,正好润润肺。”
  “来得正巧,我这嗓子正干得冒烟呢。”
  沈莺笑着拈起一片,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。
  清甜的汁水方漫过舌尖,沈莺的面色却陡然一变。
  她猛地搁下梨片,以手帕死死捂住唇,身子前倾着干呕了两声,原本白里透红的也变得煞白如纸。
  “可是吃坏肚子了?”温眠棠搁下瓷碗,微微蹙眉看着她。
  沈莺连连摆手,额角已然覆上了一层薄汗,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。
  她顾不得仪态,急匆匆地起身奔至门边,对着廊外的空地一阵干呕,却只吐出些清水。
  温眠棠立在门边,递了方干净的帕子过去,温声询问:“要不要去前院请个大夫来瞧瞧?”
  “嫂嫂别担心,不妨事的。”沈莺勉强直起腰,拿帕子拭了拭唇角,喘着气赔笑道,“都怪我中午贪嘴,偷吃了厨房新腌的白玉萝卜。”
  “那东西本就寒凉,怕是激了脾胃。我回屋歇一觉便好,断不劳烦大夫了。”
  温眠棠定定看了看她那张苍白的脸,并未深究,只转头吩咐:“冬日里脾胃最是娇弱,马虎不得。”
  “素锦,送莺娘回房,再去小厨房熬一碗浓浓的姜丝红糖水,趁热服下发发汗。”
  “是。”素锦上前,小心搀住沈莺的胳膊。
  沈莺低声谢过,由素锦扶着,步履虚浮地出了院门。
  温眠棠静立于檐下,冷风卷着雪意扑面而来,吹得她裙角微扬。
  她只当沈莺是水土不服加之受了风寒,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屋内,重新拈起那根银针。
  日子这般难熬,姨娘的药钱还在等着,她断没有心思去替旁人操那份闲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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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新都侯府,外书房。
  地龙烧得极旺,将冬日的寒峭尽数隔绝于外。
  紫檀大案上摊着几卷朱批的公文,裴修晏披着一件玄青色大氅端坐案后。
  衣襟微敞处,露出一截月白中衣的领口,整个人如一尊敛尽锋芒的寒玉,清绝静绝。
  沈子煜正襟危坐于下首的圆凳上,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于膝头。
  “盐引案的折子,陛下已然批阅。”
  裴修晏随手翻过一页公文,语调如清泉流石,无波无澜。
  “账目核得周全,铁证如山,下月朝会论功行赏,你当能再升半级。”
  沈子煜慌忙起身,长揖及地:“全赖大司马栽培之恩,下官粉身碎骨,亦不敢居功。”
  裴修晏将手中的狼毫轻搁于白玉笔洗上,徐徐抬眸。
  透过菱花窗漏进的天光落于他眉眼间,那双修长清湛的眸子里,透着洞悉世事的寒光:“你自淮南归京,陛下便破格越级召见。这份殊荣,着实不小。”
  沈子煜的心口一跳,指节在袖中蓦然收紧。
  他垂着头,嗓音干涩:“大司马明鉴!陛下召见,仅为垂询盐案始末。下官对大人之忠心,天日可表,断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念!”
  裴修晏凝视着他惶恐的模样,唇角似有若无地牵起一丝弧度。
  “你紧张什么。”他端起案边的茶盏,以杯盖轻轻撇去浮沫,“你是本侯一手提拔上来的,圣上乃是明君,既用你,自是知晓这层干系。”
  这话说得温吞随和,落在沈子煜耳中,却无异于泰山压顶。
  他额际沁出一层细汗,连道不敢。
  裴修晏轻啜了一口茶汤,话锋忽然一转:“查案枯燥,好在令堂与那位表姑娘皆在身畔伺候。”
  “那姑娘名唤沈莺?模样生得倒还齐整,令堂将其带在身边悉心教导,想来也是另有一番深意。”
  沈子煜呼吸微滞:“大司马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