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眠棠被他这般话语堵得一噎,胸口气闷:“……方才出面替我解围的,明明是瑞王世子——”
  “赵琰不过是个毛头小子。”裴修晏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音。
  “我与他方自崇明坊的茶楼品茗而出,恰将你被困之局尽收眼底。原本,我是欲亲自下楼料理的。”
  “转念一想,本侯若贸然现身,未免动静太大,倒不如将这顺水推舟的人情,让与他去行。”
  言及此处,他语气中陡然生出几分冷意:“张守仁算个什么东西。明日我只消命冯晋去翰林院,寻他父亲张学士透个风,便足矣。”
  温眠棠闻言,忍不住冷笑了一声,眉眼间笼上一层讥诮:“大司马堂堂一朝首辅,竟也偏爱做这等背后打小报告的行径?”
  裴修晏静静注视着她。
  “你竟还笑得出来?”
  他再度朝前迈进,两人之间的缝隙缩减至不足两尺。
  “我言的是沈子煜。”
  温眠棠唇角的弧度,瞬间僵硬、消弭。
  “你往昔那般全心全意地信赖于他,以为他满心满眼皆只容得下一个你。然则,时至今日,结果又如何?”
  “如今,可算是将他那副伪善的面孔看清楚了?”
  温眠棠难堪地偏转过头去,避开他那如钩的视线。
  “何止是看清了他。”她声若蚊蝇,带着几分心灰意冷。
  “天下男子,大抵皆是这副自私凉薄的德行。”
  “时至今日,我已是何人都不敢信了。”
  裴修晏听得此言,挺拔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。
  他默然良久。
  “你可曾哭过?”他忽而问道。
  温眠棠回过眸,直直迎上他的审视。
  “今夜自跨出沈家那道门槛起,直至此时,我连半滴眼泪都不曾落过。”
  言罢,她唇角微微牵扯出一抹极为浅淡的弧度。
  那神情,称不上笑颜,倒更似身心俱疲后的一缕释然。
  裴修晏长久地凝视着她。
  幽微的烛火,勾勒出她苍白绝丽的轮廓。
  鬓边几缕乌发凌乱地散落,青灰色的半旧褙子微微歪斜,露出交领处那一截赛雪欺霜的纤颈与素白寝衣。
  她方才攥紧银簪、欲与人玉石俱焚之时,指尖未曾有半丝战栗。
  被那群纨绔逼至死角,眼底亦无半点惧泪。
  穿着一双薄如蝉翼的软底绣鞋,踏过凝霜的青石板路,手脚冻得通红,也不曾发出一声轻哼。
  裴修晏看着她这般模样,喉间不可抑制地发紧。
  胸腔内似有一团被压抑的火,正混杂着陌生的闷痛,隐隐灼烧着。
  “他不配有你。”
  裴修晏嗓音陡然低哑了下去,带着一种悲悯的蛊惑。
  “沈子煜那般懦弱无能之人,当初究竟是如何蒙蔽了你,入了你的眼?”
  温眠棠纤长的羽睫轻颤,低垂下眼眸:“我不过一介庶出之女,出身寒微。能得人明媒正娶,不嫌我低贱,便已是邀天之幸了。”
  “是么?”
  裴修晏非但没有依言退却,反而俯下身来,高大的身躯向她倾覆而去。
  “夫人何须这般妄自菲薄、看轻自己?”
  他徐徐抬起手。
  温眠棠本能地欲偏首躲避。
  然裴修晏的另一只手,已然不疾不徐地落于她的削肩之上。
  力道不重,却稳当牢靠,将她所有的退路悉数封死。
  他的手指微凉,轻轻覆上她冻得泛红的脸颊。
  指腹温存地摩挲着那处肌肤,一点点将她鬓边散乱的碎发,拢至耳后。
  他看着她强撑起傲骨的模样,心口微颤,终是放柔了声线:“别怕,往后,无人再能轻贱于你,亦无人再敢叫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  他宽大的掌心顺势包裹住她僵硬的柔荑,试图以自己的体温焐热她。
  温眠棠的呼吸,因这突如其来的温情,骤然停滞了一拍。
  他那温热的指尖,依旧流连于她耳畔那一小片细腻的肌肤之上,缱绻而沉醉,再无动作。
  两人之间的距离,已然逾越。
  “……大司马。”
  “你那日便那般无声无息地离去了。”
  裴修晏的声音飘忽而轻渺,宛若自语,又似在低低控诉。
  “竟是连半句辞别之言,都未曾施舍与我。”
  温眠棠抬起清亮的眼眸。
  “分明是大司马亲口允诺,放我归去的!散阳春的余毒已清,你分明言道——”
  那后半句未尽的辩驳,被尽数堵回了唇齿之间。
  裴修晏蓦地低首,狠狠吻住了她。
  这并浅尝辄止的试探。
  带着雷霆万钧的用力与急切,裹挟着他压抑多时的偏执、思念,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  他的大掌强悍地扣住她的后脑,五指深深埋入她如瀑的青丝之中。
  温眠棠被他这般蛮横的力道吻得向后仰去,背脊死死抵着冷硬的窗框,退无可退,避无可避。
  她下意识地抬起双手,抵触在他坚实的胸膛之上,欲将他推开。
  然则,那点微末的力气,却在他的攻城略地中,被一点一滴地抽离、瓦解。
  他吻得太狠、太深。
  森白的牙齿不带丝毫怜惜地碾磨过她娇艳的下唇,灵巧的长舌长驱直入。
  温眠棠那抵在他衣襟上的指尖,无助地蜷缩、又颓然松开。
  呼吸早已被搅得支离破碎。
  直至她几近窒息,身子软绵绵地往下滑落之际,裴修晏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。
  他的拇指挑起她的下颌,迫使她那张涨红的面庞微微仰起。
  温眠棠双腿虚软,身形不稳地向前倾倒,额头无力地抵靠在了他的胸膛之上。
  裴修晏垂首,凝睇着这般伏于自己怀中的娇软人儿,唇角终是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弧度。
  “果真是个没骨头的。”
  温眠棠咬紧下唇,一言不发。
  浑身上下酥酥麻麻。
  她伏在他胸前,清晰地聆听到他胸腔内那沉稳而剧烈的心跳声,与方才那蛮横无理的深吻,简直判若两人。
  良久,她方才勉力聚起气力,自他怀中挣脱而起,踉跄着退开了一小步。
  脸颊烫得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