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十,天方放晴。
温眠棠伏在松木绣绷前已整整坐了两个时辰,银针引着深青色丝线穿过素绢,一棵苍劲老松的轮廓渐次成形。
靖安伯府那幅四扇松鹤延年屏风,工期甚紧,她打算先将第一扇的松干起好。
晚翠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搁在木案一角,凑头瞧了瞧绣面,啧啧称叹:“姑娘这松树皮的纹路,瞧着跟真的似的,摸上去只怕都觉得粗拉拉的。”
“别碰。”温眠棠头也不抬,语调柔缓却带着告诫,“方上了第三层劈丝,线头尚未压实,你手指头一蹭便要毛了。”
晚翠忙不迭将手缩回袖中,劝道:“姑娘且歇一歇罢,这般盯着,眼睛迟早要看的。”
“再将这截枝桠绣完。”温眠棠神色沉静,手中银针未停。
便在此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音。
温眠棠指尖的银针骤然一顿。
廊下的素锦已然起身,脚步轻捷地走过去拉开门闩。
片刻后折回,立在绣绷边,唇瓣动了动,神情隐现紧绷。
“谁?”温眠棠抬眼看她。
“夫人,是……大司马。”
温眠棠捏针的指尖微凝,将那根细针稳稳扎进绣绷边的软木中。
方站起身,掸了掸裙摆上的碎线头。
院门口,裴修晏已然举步踏入。
他一袭青灰鹤氅,衣襟处以银丝暗绣着几叶修竹,腰间系一枚古拙旧玉。
他生得极美,面如白玉凝脂,下颌线清绝如春山远黛,狭长凤眸中隐有霜雪微光,极尽清冷出尘。
分明浑身上下无半点张扬物件,可往那棵梅树底下一站,便硬生生将这狭小庭院衬得逼仄了几分。
在其身后,冯晋双手托着一只朱漆食盒,盖面上覆着描金的织金锦缎。
温眠棠移步至院中,行了个浅礼:“大司马怎的又来了。”
那个“又”字咬得极轻,带着微不可察的无奈。
裴修晏似未觉察,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最终落在她右眼角下那一小片淡红的压痕上。
“绣了多久?”他嗓音温润如玉,末尾却暗含审视。
“未多久。”
“眼下都压出赤印了,亦叫未多久?”
温眠棠不自觉抬手摸了摸眼角。
他已别开视线,朝身后的冯晋微一颔首。
冯晋会意,将食盒稳稳搁在石桌上,揭开盒盖。
盒内是一只浅口白瓷碟,碟中铺着浸湿的棉布,其上码着十来颗红润饱满的鲜荔枝,壳缝间还嵌着细碎冰霜,丝丝缕缕的寒气在冬日暖阳下蒸腾而起。
腊月寒冬。
鲜荔枝。
温眠棠怔立在原处。
晚翠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,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荔……荔枝?这大冷的天哪来的荔枝!”
素锦侧头递过去一道冷芒,晚翠唬得忙把脑袋缩了回去。
裴修晏优雅地撩袍在石凳上坐下,修长如玉的指腹拂去袍角沾附的一片枯叶:
“宫中进贡了些鲜荔,太后赐了两筐到府里。一筐送去了老宅给祖母,余下的分了些出来。”
他抬眼静静凝视着她:“你尝尝,看还能不能入口。”
温眠棠立在桌边未动,垂眸道:“大司马厚赏,臣妇卑微,怎好消受……”
“不过是几颗果子,谈何消受不起。”
裴修晏打断她,语气沉缓,拖着不容拒绝的调子。
他伸出手指,缓缓拈起一颗覆着薄霜的红荔。
指甲轻掐入壳,划出一声脆响,浓郁甘甜的果香刹那弥散开来。
他剥去半边红壳,露出里头晶莹剔透、宛如羊脂玉般的果肉。
黏稠温润的汁水沿着他骨感秀挺的手指顺流下滑。
裴修晏微微前倾身躯,将那颗剥去红壳的玉珠递到她唇边。
一股微凉的迦南香气伴着荔枝甜香扑面而来。
“张嘴。”他低语。
温眠棠浑身发紧,长睫颤动着。
对上他那双幽深如潭的凤眸,她深知自己绝无说“不”的余地。
她终是微微张开娇嫩的唇瓣,含住了那颗泛着凉意的果肉。
因离得极近,在她含入的刹那,湿润柔嫩的唇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他微凉的指尖。
裴修晏眸光陡然一深,指腹并未抽离,反而顺势在她下唇处轻轻一按,慢条斯理地摩挲过那抹欲滴的甜汁。
指尖黏腻,唇齿缠绵。
冰甜沁骨的汁水在口中爆开,可唇齿间留存的,却是他指尖那股触感。
温眠棠心尖颤栗,慌忙别开脸去,将果肉咽下。
裴修晏缓缓收回手,指尖在袖中不紧不慢地捻了捻,仿佛在回味方才那温软黏稠的触碰。
那甜香顺着食道蔓延开来,让温眠棠想起了六岁那年——王氏过生辰,姨娘服侍了一整日才换来两颗荔枝,自己舍不得尝,全剥了喂给自己。
而且那还是在夏天。
自那之后,她再未尝过第二回。
温眠棠眼角微微弯起,浅浅的酒窝漾开。
她自己未曾察觉,裴修晏却看得极为真切。
他端着茶盏的手凝在半空,狭长凤眸黏在她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上。
眉间被朝堂政务与三司会审磨出来的褶皱,不知不觉间已然融散开来。
“好吃么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温眠棠垂头轻应,声如细蚋,耳尖已漫上一层诱人的粉红。
裴修晏垂下眼帘,端起她沏的那盏粗茶浅尝了一口。
茶叶粗粝,水温已退,可他饮得极有兴味。
温眠棠只觉气氛滞重得教人发慌,遂将那瓷碟朝灶房方向推了推,扬声道:“晚翠,你与素锦一人拿两颗去尝鲜。”
晚翠这回极为麻利,跑出来挑了个最大的,喜滋滋道:“谢姑娘!谢大司马!”
素锦依旧立在廊下,眼观鼻鼻观心。
直到温眠棠又催了一句,她才上前拣了颗最小的握在手心里,退回原处默然不语。
庭院里重归静谧。
冬日暖阳穿过梅枝,在石桌上洒下斑驳光影。
温眠棠坐在他对面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荔枝壳,适才那股甘甜犹在舌尖缠绕。
裴修晏轻轻放下茶盏。
“绣屏风的事,进度如何?”
“才起了第一扇的松干,照这般工效,两个月堪堪能够赶制完成。”
“每日需绣几个时辰?”
温眠棠顿了顿:“五六个时辰罢。”
裴修晏没接话,可那道专注的视线再次落回她眼角那道浅红的压痕上。
那沉沉的目光让温眠棠后背发紧,她转开脸,借故岔开话头:“大司马日理万机,怎有空暇往这狭隘小院跑。”
“军粮案移交三司,这几日倒清闲。”
温眠棠心头微动。
军粮案风波她亦有耳闻,前些日子晚翠从东市回来,便绘声绘色讲过驾部郎中翻供、兵部侍郎受牵连的事。
她未敢深究,只轻声应道:“清闲便好。”
裴修晏忽然换了个坐姿。
他身子微前倾,修长双腿收拢,两肘搁在膝上,十指交叉,自下而上凝视着她。
“你却不清闲。”他低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