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霜风侵户,温眠棠被一阵不疾不徐的叩门声惊破了残梦。
披衣趿履而起,半扇门扉启处,是驿馆里一位上了年纪的婆子,正躬身候在廊下,手中提着一只剔红食盒。
那婆子面色恭谨,见她露面,忙福了一福,低声道:"温书吏,大司马吩咐的,请您先用了早膳,再往隔壁院子去一趟。大司马说,有要事相商。"
言罢,便将食盒轻轻搁在门槛内侧,又垂手退了两步。
温眠棠接过食盒,揭开盖子,里头是尚氤氲着热气的红枣桂圆汤膳,并几碟子极其精致的佐粥小菜。
指尖微蜷,她攥着食盒的边沿,心口处莫测地绞紧。
说不清缘何生怯,许是那婆子转述时的措辞太甚端肃。
倒像是……正经有什么不得不摊开来讲的事。
匆匆用罢汤膳,重又换上那身不起眼的青衣小帽,温眠棠踅至隔壁门外。
檐下风铃泠泠作响,她抬起素手,指节屈起悬于雕花门板前,顿了半晌,方才叩下。
“进。”门内荡出那人清寒如泉的嗓音。
推门入内,地龙烧得温热。
裴修晏正端坐于紫檀案后,面前错落摊开数份折子。
他今日换了身鸦青色燕居常服,墨发以一顶玉冠堪堪束起,面容清隽如玉,辨不出悲喜。
听得步履声,他微微抬袖,示意她于对面落座。
温眠棠依言敛裾而坐,纤指掩在袖中,不由自主地绞紧了膝头布料。
裴修晏并未即刻发话,唯长指轻舒,自堆叠的文牍间抽出一纸折作三叠的信笺,推送至她眼底。
“自己看。”
温眠棠屏息接过。
展开一看,那笺上乃是冯晋誊录着一桩十万火急的密报。
然目光逐行扫去,她面上仅存的一丝血色,亦如落潮般寸寸褪尽。
长信宫太后裴氏,竟欲趁裴修晏离京巡河这档口,降下懿旨,将她温眠棠赐与宁州知府梁孟涛为继室!
密报批注详尽,那梁孟涛年逾四十有三,丧偶两载,膝下儿女双全,乃是地主豪绅出身,捐官入仕。
视线触及末行,更教她如坠冰窟。
“太后近身女官琴若,已暗遣心腹抵宁州,密会梁孟涛两回,赐婚懿旨定于开印后即下。”
纸张在她指间剧烈战栗,边缘生生被揉捏出深重的褶痕。
梁孟涛……那是日前宴上,用那一双油腻鼠眼,将她周身上下淫邪打量过的中年知府!
那人岁数,足可做她的生父!
而那高高在上的太后,为了斩断大司马身边的牵绊,竟要将她如一件蔽履般,远远掷入宁州这滩浑水,永世不得翻身。
温眠棠仓皇抬首,眸中洇开一抹凄楚,嗓音干涩:“太后她……缘何这般雷厉风行,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?”
裴修晏未避她目光。
荧荧烛火下,她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庞白得几近透明,满目皆是惊惶与凄凉。
他久久凝注着她,方才缓声启唇:“你自个儿觉得,太后因何急于将你发落出去?”
温眠棠长睫剧颤,死死咬住下唇,半晌,方自喉间逼出一声轻嘲:“还能因何……不过是怕我生了狐媚心思,迷惑了大司马的心智罢了。”
裴修晏眸光陡然幽暗如渊。
他缓缓将身子前倾,宽大的衣袖拂过案头,双手交叠,那双点墨般的眸子,如鹰隼般死死攫住她的视线。
“既然已经迷惑了,此时方才想着动手……”他盯着她的眼,吐息微沉,“太后这步棋,是不是走得太晚了些?”
温眠棠心口一窒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他意思是他早已被她迷惑。
且他,根本不屑于向世人遮掩。
心跳在胸腔内擂动如鼓,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。
见她泥塑木雕般怔在当场,裴修晏神色未变,复又向后靠入椅背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筹谋:“这道赐婚懿旨,本侯自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,教它化作废纸。”
温眠棠猝然回神,急迫追问:“大司马有何法子?”
“嫁与我。”他淡声道。
轻飘飘的三个字,却如惊雷般在逼仄的室内炸裂。
温眠棠只疑是自己幻听,整个人僵在圈椅中,唇瓣开合,却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见她这副大梦不醒的懵然模样,裴修晏素来平直的唇角,极罕见地挑起一抹微弧。
那笑意极淡,透着几分无奈:“你既嫁与本侯,太后的懿旨便再做不得数。放眼天下,谁敢将我的人,再赐给旁人?”
好半晌,温眠棠方找回残破的声线,嗓子干涩若裂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本侯说,嫁给我。”他不厌其烦地复述,眸光深敛如海。
脑海中轰然作响,混沌一片。
温眠棠强压下滔天的骇浪,颤声问道:“大司马的意思是……要纳我入府为妾?”
裴修晏端起手畔的粉彩茶盏,拨了拨浮沫,语调不疾不徐:“昨日深夜,本侯已亲笔拟了折子,六百里加急呈递御前,向两宫禀明此事。”
温眠棠愈发如坠云雾。
大靖律例,凡一品公侯纳正妻、娶侧室,皆需上表朝廷,由宗人府详查女子门第、籍贯、三代履历。
若仅是纳一房不入流的妾,何须动用六百里加急惊动御前?
既上了折子,那便不是妾……
她迟疑着,声细如蚊,透着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卑微:“你……是要给我一个侧室的名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