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后,丫鬟撤去了残羹冷炙,奉上两盏清茶。
  温眠棠端着茶盏,拨弄着浮叶,主动问起了正事:“京中的事……梁孟涛那边,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  裴修晏也不相瞒,端起茶盏浅呷一口:“昨夜截获了密信。河工贪墨,截留官银,私下与太后心腹琴若密通书信。更甚者,密谋以聘礼为名,向太后进贡贪墨的赃款。”
  他语调平缓,却透着生杀予夺的威压,“每一条,皆足够抄没他满门。”
  温眠棠静听着,沉默了一会儿。
  定定看着裴修晏,问出了一个连他都未曾料及的问题。
  “那这梁孟涛的罪状,大司马意欲何时呈报御前?”
  裴修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  他没有立刻应答,而是将茶盏搁在案上,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,带着一种重新审视与考量的意味。
  “依你看,何时最妥?”
  温眠棠迎上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,条分缕析地娓娓道来:“若大司马在请婚折子朱批未下之前,便将梁孟涛的罪证捅破,太后必定以为你是在借机报复她插手婚事。朝中那些自诩清流的言官,亦会弹劾大司马为一女子滥用权柄、公报私仇。届时群情激愤,大司马的处境必陷被动。”
  她稍稍一顿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:“可若大司马将此事按压下来,待折子批红成了定局再动手……彼时生米煮成熟饭。太后全了颜面,自不好为了一个贪腐的臣子与你彻底撕破脸;而圣上那边,有了你查处贪腐的功劳,自然乐得顺水推舟,替你圆场。”
  话音落下,偏厅内陷入了短暂的静寂。
  裴修晏静静地凝视着她,几息过后,他看着眼前这个原本以为只需养在温室里的娇弱棠花,眼中掠过一抹极亮的异彩。
  “你比本侯帐下那些豢养多年的幕僚,还要通透几分。”裴修晏由衷赞叹。
  他原以为她只懂得内宅的悲欢,却不想她对这朝堂上的权力制衡,亦有如此敏锐的直觉。
  温眠棠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帘谦逊道:“我不过是随口一说。大司马运筹帷幄,定然早有成算,是以才按着不发。”
  “不,你说得很对。是以,梁孟涛的罪证,我还压在手里。”裴修晏收敛了笑意,目光变得有几分莫测,“但,棠棠,你算漏了一桩事。”
  温眠棠抬起眼眸,疑惑道:“何事?”
  裴修晏修长的指节轻叩桌面,一字一顿道:“长公主。”
  温眠棠微怔:“长公主?”
  裴修晏点了点头,缓声道:“昨夜,长公主府递了话来。正月十五,元宵夜宴,长公主指名,要本侯携你一同赴宴。”
  “长公主?”她轻声咀嚼,纤细的柳眉微蹙,“大司马所言,可是先帝的胞妹,那位避居府邸,连太后娘娘见着亦要礼让三分的大长公主殿下?”
  裴修晏端坐于紫檀圆桌对侧,视线静落于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唇瓣上,眼底沉着幽邃暗芒。
  “正是。”他语调平缓,仿若在论一件寻常小事,“放眼大靖朝,除了她,还有谁敢在太后欲降罪新都侯府的当口,公然下帖,邀你我同赴元宵夜宴?”
  温眠棠将茶盏轻轻搁回案几。
  “这怎么可能?”温眠棠难以置信,“长公主乃是宗室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,大靖朝真正的定海神针。她若肯在元宵宴上公开见一个身份低微的和离之妇,这等同于……等同于昭告天下,她认下了大司马这桩婚事。”
  裴修晏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:“这便是比本侯亲自去御前递折子,还要重上万分的筹码。”
  温眠棠心下如坠寒潭,百转千回。
  长公主那般历经三朝风雨的人物,绝非裴修晏能够随意调遣。
  “大司马。”温眠棠抬起眼眸,直直望进他那双深渊般的瞳孔里,探究且警惕,“长公主殿下为何要帮大司马?或者说,她为何要帮我?”
  裴修晏未即作答。
 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瓷盏边缘。
  “棠棠,你需知晓,长公主殿下,从不平白无故去帮任何人。”他的目光穿透升腾的水汽,“她所做的一切,皆是她自认对朝局、对大靖江山最有利之事。”
  “最有利之事?”温眠棠不解,秀眉蹙得更深,“你我之间的婚事,说到底不过是后宅私怨,与大靖江山有何干系?”
  “自然有干系。”裴修晏身子微前倾,因牵扯背上伤痕,长眉极轻地蹙了一瞬,旋即压抑下去,“太后得了梁孟涛的密信,意欲将你赐婚于那个贪墨成性的地方官。她这算盘打得极好,先用一纸赐婚剥夺你的自由,再让梁孟涛拿你做要挟本侯的筹码。”
  他顿了顿,语气沁出森冷的寒意:“你可知,一旦这旨意下了,你便成了一个物件,一个用来羞辱、拿捏本侯的物件。”
  温眠棠听得后背隐隐发寒,袖中指节不自觉攥紧:“太后……竟是这般打算的。”
  “长公主殿下看得分明。”裴修晏眼底讥诮愈浓,“她老人家心里清楚,太后此举,根本不是在惩治你,而是在给裴家、给这新都侯府制造一个天大的笑话。“
  ”若本侯当真为了你与太后彻底撕破脸,朝堂必将动荡,若本侯为了权势咽下这口气,裴家的清贵门楣与我的威仪便会扫地。无论是何种结果,伤的皆是朝廷元气。”
  “故而,长公主出面了。”温眠棠顺着他的话往下剥丝抽茧,“她借元宵夜宴邀我同去,便是在告诉太后,她认下了我。只要她出面,太后那道赐婚的懿旨便绝不敢下,你的请婚折子,也能顺理成章地压住悠悠众口。”
  她看向他,笃定道:“她是在借此压制太后,稳住大司马,亦稳住朝局?”
  裴修晏看着眼前这娇柔甜美、骨子里却敏锐至极的女子,低声赞道:“我的棠棠,当真是冰雪聪明。一点即透。”
  温眠棠被垂下眼帘,避开他的目光,强作镇定道:“既是如此,正月十五,我随大司马去便是。只是……只怕裴家的老夫人与王夫人那边,依旧不会容我。”
  “你无需操心她们。”裴修晏语气骤冷,“你只需安稳待着,到了那日,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随本侯入长公主府。其余的风雨,自有本侯替你挡在门外。”
  温眠棠看着他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面庞,心口似被细密蛰了一下。
  这男人强势、偏执,用卑劣手段将她囚入这樊笼。
  可如今,他却又用血肉模糊的脊背,替她扛下宗族雷霆之怒。
  她愈发看不懂他了。
  入夜,落霞山的风雪愈发急骤。
  暖阁内,温眠棠伺候刘姨娘用了汤药。
  刘姨娘今日精神略济,靠在迎枕上,拉着温眠棠的手,眉眼里满是探究与忧心。
  “棠儿,我今日远远瞧见大司马的步态有些不妥。”刘姨娘压低了嗓音,试探着问,“他……可是受了伤?是不是京中为了你的事,生了什么变故?”
  温眠棠心头一紧,面上却端着温婉恬静的笑,反握住母亲的手宽慰道:“姨娘想多了。大司马是何等身份,在这大靖朝,谁敢让他受伤?”
  “可我瞧他面色苍白,连喝茶都避着椅背。”刘姨娘仍是不安。
  温眠棠面不改色:“不过是前两日巡视京畿营时,不慎受了些风寒,身上有些倦怠罢了。京中一切安好,您只管安心养病。”
  刘姨娘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,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那便好。咱们这样的人家,能得大司马如此庇护,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棠儿,你万不可任性,凡事要顺着大司马些。”
  “女儿省得。”
  “这高门大户里的规矩重,”刘姨娘絮絮叨叨,“大司马如今肯纵着你,那是疼你。可你莫要恃宠生娇,惹他生厌,知道么?”
  温眠棠听着这卑微至骨子里的嘱咐,心底泛起难言的酸涩。
  她只得柔顺颔首:“女儿记下了。夜深了,姨娘歇息罢。”
  替刘姨娘掖好被角,温眠棠挑帘自暖阁退出。
  外头风雪透骨。
  她拢紧了身上鹤氅,沿着抄手游廊往客房行去。
  绢丝灯笼在寒飙中摇曳,将她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