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温姐姐,咱们去那头的水榭说话去。此处脂粉气太浊,平白熏染了一身长舌妇的霉朽气。”
水榭建在半湾寒池之上,四下垂着狐毛挡风帘。
甫一落座,裴清和便气鼓鼓地灌了一盏热茶。
“温姐姐,你方才怼那王氏的话,当真痛快!只是你理那些眼皮子浅的人作甚?”
“她们不过是见我兄长如天边皎月,平日里连个衣角都够不着,如今偏叫姐姐你折了去,她们心里头酸得能酿出十缸陈醋来!”
温眠棠心中无奈,却也感念这小姑娘赤诚的维护,她取过一旁的丝帕,轻轻拭去裴清和唇角的茶渍,温声道:
“清和,你不该为了我,这般直白地开罪她们。”
“有何不可?”裴清和不以为意地撇嘴。
温眠棠眉眼微垂:“她们到底皆是朝廷重臣的女眷,后宅之事牵丝攀藤,极易波及前朝。万一给你兄长在朝堂上惹了不必要的口舌之患……”
“开罪便开罪了,我怕她不成?”
裴清和一把反握住温眠棠的手,目光灼灼。
“温姐姐,你别怕。有我哥哥在前面如铜墙铁壁般顶着,有我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,这满京城,谁也休想给你脸色看!你日后是要做我嫂嫂的,我们裴家的人,绝不任人轻贱揉捏。”
温眠棠心口一震,竟因这一声嫂嫂,心里暖暖的。
她正欲开口,余光却越过水榭半卷的竹帘,不经意瞥向男宾席。
隔着杯觥交错的人海,裴修晏一袭玄色暗纹锦袍,正被几位老臣拥簇着敬酒。
那男人修长冷白的手虽端着酒盏,视线却越过重重阻碍,牢牢锁在她身上。
温眠棠脊背微僵,面上却不显,只遥遥朝他牵了牵唇角,微微颔首,示意自己安然无恙。
裴修晏见状,紧绷的下颌这才松弛了些,收回目光,继续应对周遭的应酬。
“温姐姐,你看什么呢?”
裴清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捂着嘴偷笑。
“哎呀呀,哥哥那眼神,恨不得长在你身上。”
“我长这么大,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呢。”
温眠棠被说得红了脸,正要扯开话题,忽见花厅入口处起了些动静。
一位身着天青色云纹长袍、腰佩白玉的清秀少年,正由侍女引着步入厅中。
少年先是上前向长公主行了礼,随后起身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厅内。
视线越过重重珠帘,在角落里顿了一瞬。
只是极短的一瞬。
短到旁人根本不会察觉。
但温眠棠离裴清和太近了,近到能清楚地感觉到身旁这个姑娘的呼吸,忽然重了一下。
温眠棠侧目看去。
方才还像只斗鸡般张牙舞爪的裴清和,整个人都僵在原地。
温眠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忍不住轻笑出声,凑近了低语。
“清和,方才进来那位公子是谁?”
裴清和急得直跺脚,窘迫地去捂温眠棠的嘴。
“温姐姐!你别、你别乱看……”
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,偷偷从指缝里飞快地瞄了一眼。
那少年已被引至男宾席间入座,正与邻座长辈寒暄,并未再往这边看。
裴清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却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
她攥着裙摆,结结巴巴地小声道:
“他……他就是承恩伯府的世子,程砚之。”
“就是上回立冬宴,投壶砸了我脚的那个……”
温眠棠记起除夕守岁时,这丫头翻来覆去念叨的姓名,心下顿然清明,唇角弯起浅弧。
“原是他。”她刻意拖长了软糯的尾音,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,“怪道你记得那般真切,莫说那人的眉眼,便连人家着了什么纹样的袍子,竟也分毫不差。”
“温姐姐!”裴清和羞极,面颊绯红,“你再这般打趣,我、我便不理你了!”
“好好好,是我失言,不逗你便是。”温眠棠敛了笑,执起茶盏轻抿一口。
氤氲的茶雾散开,她的视线越过袅袅白烟,投向男宾席间。
程砚之正端坐于席,仪态倒也端方守礼。
只是在举盏饮茶的间隙,那少年的目光总似不受控一般,极快地往女眷水榭这头掠上一眼,复又收回。
白玉般的耳根,早已漫上一层薄红。
温眠棠瞧得分明,眼底笑意愈深,低声向身侧人耳语:“清和,你且安心罢。我看那程世子席间饮茶,目光已往咱们水榭飘了三四回了。可见非是你一人剃头挑子一头热,那少年郎的心思,怕也全然系在你身上了。”
裴清和闻言,羞怯地抬眼:“姐姐莫要哄我开心……他方才入席,分明连正眼都未曾瞧我。”
“他若敢大庭广众之下直勾勾盯着你,那才是登徒子行径。”温眠棠温声剖析,“正是因着心存敬重,方才克制隐忍,欲看又止。这般情态,最是做不得假。”
话音方落,温眠棠下意识偏过头,隔着明明灭灭的宫灯与交错的衣香鬓影,望向主席之上的裴修晏。
那人正执盏与身畔的朝臣寒暄,薄唇微阖。
然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,却并未落在对面的朝臣身上,而是穿过重重珠帘与喧嚣人海,沉沉地锁在她的方向。
旁人瞧来,大司马不过是在应酬间隙漫不经心地一瞥。
温眠棠仓皇垂下眼帘,掩去了眸底的慌乱。
席间的裴修晏见她避开视线,眸光微顿,旋即收回眼底的暗涌,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温眠棠凝着盏中浮沉的翠叶,胸腔内的鼓噪久久难以平息。
此时,她终是无法自欺欺人。
自己的心弦,确已被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拨乱了。
而在花厅最幽暗的盘龙柱后,一双阴冷的眼眸,正死死盯着水榭的方向。
琴若隐于暗影,将方才长公主的赐玉、裴修晏的回护,一字不落地收入眼底。
她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背风处,招来随行的小太监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即刻抄小道回宫,将长公主府上发生的一应事务,原原本本地禀明太后娘娘。”
小太监心头一凛,忙不迭低声应道:“是,姑姑。只是……那温氏女当真如此棘手,连长公主都站在她那边?”
“岂止是棘手。”琴若冷笑一声,“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温氏,难怪太后娘娘对她忌惮至此。长公主今日非但亲口认下了她,更当众赐下先帝御赐的鸳鸯佩。这等分量的表态,无疑是将皇室宗亲的颜面尽数压在了这桩婚事上。”
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太后娘娘预备赐婚给梁大人的懿旨……”
“怕是再难发出去了。”琴若眸光沉凝,“此时若再强行颁旨,便非止是与大司马一人作对,而是要与整个宗室长辈撕破脸皮。现下难走了。”
“奴才省得了,这便去办。”
“记住,”琴若语气森然,“今日席间每一句机锋,务必逐字转述,若有半分遗漏或添油加醋,仔细你的脑袋。太后娘娘最恨底下人自作聪明,该如何决断,全凭娘娘圣心独裁。”
“奴才遵命,绝不敢漏了半个字!”
小太监领命,躬身隐入沉沉夜色。
琴若吐出一口气,复又敛衽,退回了花厅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