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眠棠随众人望去,呼吸不觉微滞。
来人着一身水青色烟罗薄纱裙,腰间松松挽着一条月白绦带。
那水青的色泽,竟与温眠棠今日身上这件早春裁的水青襦裙如出一辙。
只是对方的料子是流光溢彩的云锦,行止间如碧波荡漾,清雅绝俗。
而温眠棠身上的,不过是寻常绢丝。
那自己那等呼之欲出的靡丽绵软,与来人那一身清瘦疏朗的书卷气截然不同。
那女子步履从容,身后跟着两名抱琴的侍女,行至殿中,向御座与太后高席依次行礼。
邻座的韩夫人拿帕子掩着嘴角,目光似有若无地自温眠棠紧绷的胸前掠过。
压低声线道:“瞧见了吗?那是阮太傅家的嫡女,阮书意。”
“今儿可是特许入宴抚琴的,曲目早三天便呈过御览了。”
温眠棠手心微凉,下意识拢紧了广袖,将自己那透着几分不合时宜之娇媚的水青裙摆往案下缩了缩。
阮书意生得清丽,立在满殿珠翠中,干净又耀眼。
侍女将七弦琴安置于案上,她款款落座,素手轻抚琴面,抬眸看向高席:
“书意斗胆献丑,愿以一曲《南风》为今夜盛宴添兴。”
太后端坐于御座之侧,闻言凤眼含笑,目光从阮书意面上滑过,径直落向首席:“修晏,你素来精通音律,今日倒替哀家听听,这丫头的琴艺可有长进?”
裴修晏将手中的莲瓣盏轻轻搁下,微欠了欠身。
“臣遵懿旨。”
声线清越如霜雪敲击白玉盘,寻不着半分多余温度。
阮书意鸦睫微垂,唇角弯出一抹温软的光泽。
十指落弦,起手是散音,低沉如远山含岚。
而后泛音渐起,清亮处似溪流过石。
指法干净利落,毫无涩滞。
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大殿的喧嚣,却又不喧宾夺主。
不知不觉间,满殿嘈杂皆静,唯余琴音在雕梁画栋间流转。
一曲终了,余音如蚕丝般缓缓收束。
殿中静寂了一瞬,方响起如潮的赞叹。
太后率先击了两下掌,笑意盈盈地望向裴修晏:“如何?”
裴修晏微微颔首,语调是一贯的平和:“阮姑娘指法精进,中段泛音处尤见功力,不负太傅悉心教导。”
太后轻笑了一声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,意味深长。
“哀家记得,你幼时也曾随阮太傅学过两年琴。如今听你这番评点,倒像是先生考校女弟子的口吻了。”
殿中很凑趣地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。
阮书意面颊微热,一缕绯红自耳根蔓延,低首娴静道:“大人过誉,书意愧不敢当。”
话音刚落,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少年天子赵恒,忽而轻轻拨弄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,半阖的眼睫微抬。
他看着左侧那如神佛的权臣,忽地弯唇笑了,似是漫不经心地开了口。
“母后所言极是。阮太傅乃朕之恩师,大司马乃国之栋梁。若论般配,这满朝文武,恐也唯有大司马能听懂阮姑娘的《南风》了。”
赵恒目光如暗芒,裹在温顺的笑意里。
“大司马以为,朕这恩师之女,可配得上新都侯府的门楣?”
此言一出,殿中笑声骤停,空气似有一瞬的凝滞。
太后抚着茶盏的护甲微微一顿,凤眸微挑,未发一言,由着小皇帝去试探。
她乐见这两人联姻,以此彻底笼络太傅一脉的清流势力。
裴修晏神色未有分毫动摇,连眼底的清泠都未曾漾起半丝涟漪。
他从容起身,对着御座长揖到底。
“臣得蒙太后与陛下天恩,执掌兵枢,此生唯以大靖山河、社稷纲常为重。臣暂无心室家之好,还望陛下体恤。”
四两拨千斤。
端的是光风霁月,不耽私情。
太后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息,心底暗哼。
这侄儿的心思,越发深不可测了。
不过今日看他这般反应,虽依旧是那副不假辞色的清冷性子。
但能开口对阮书意的琴技中肯地夸赞两句,便已说明他心里至少是不讨厌这丫头的。
思及此,太后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深意。
也罢,来日方长,日后自己少不得要多寻些由头,将这两人好生撮合一番。
赵恒眼皮轻垂,掩下那股深切的忌惮,抬手虚扶:“大司马公忠体国,实乃大靖之幸。坐吧。”
温眠棠收回略显失神的目光,将交叠在膝上的手攥得更紧。
沈子煜忽地凑近了些,带起一阵温热的酒气,声音低得只够两人听见:“棠棠,你瞧,连陛下都有意撮合。阮姑娘与大司马门当户对,近来京中多有传闻,看来这门婚事是早晚的。”
“确是良配。”温眠棠点了一下头,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水青色的袖口。
那样端正清贵的女子,与那样清正如玉的圣人站在一处,自是天造地设的登对。
菜肴流水般呈上,沈子煜很快便与邻座的韩御史聊开了,从漕运案谈至吏部考评,语调透着掩不住的轻快得意。
温眠棠则安静地坐着,脊背却因周遭时不时扫来的目光而微微发僵。
那件水青色的云锦裙在殿中央光彩夺目,而她身上这件紧裹着丰润身段的旧衣,便显得突兀又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艳色。
她素来谨小慎微,更怕这不经意的“撞色”招来贵人们的嫌恶,给夫君惹祸。
思及此处,温眠棠再坐不住。
她趁着席间杯盏交错的空当,侧过身,向沈子煜低低唤了一句:
“夫君,我带了备用的月白襦裙。今日我这身衣裳与阮家千金撞了色,颇为扎眼,我去偏殿换下来。”
沈子煜正聊在兴头上,闻言匆匆瞥了她的裙摆一眼,不甚在意地摆摆手:“去罢,莫要耽搁太久,一会儿敬酒还要你在侧。”
温眠棠这才向邻座官夫人歉意地欠了欠身,带着晚翠,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退往偏殿的人流中。
回廊拐角处,一道水青色的裙摆迎面而来。
阮书意的脚步在看清来人时,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她的目光最先落在温眠棠那件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水青襦裙上。
虽说料子不过是寻常的绢丝,远不及她身上的云锦流光溢彩,可穿在眼前这女子身上,却生出一种别样的靡颜腻理。
那衣衫领口微紧,拢着傲人的丰软,腰肢却不盈一握,加之胯骨丰润,生生将这高雅的水青色,穿出了几分勾人的软玉温香。
阮书意眸底掠过一丝本能的排斥。
太傅府的教养让她维持着高高在上的仪态,唇角弯出温雅的笑意:“方才在殿中光线昏暗,未曾看清。”
“如今近看,沈夫人这身水青襦裙当真合体,极衬夫人的花容月貌。”
温眠棠指尖在袖中紧了紧,听出那话里绵里藏针的打量,屈膝规矩地欠了欠身。
“阮姑娘谬赞了。眠棠蒲柳之姿,不及姑娘万一。方才那曲《南风》弹得极好,眠棠也听入了神。”
阮书意的笑意淡了半分,似是不经意地在她发间的白玉簪和那抹饱满的胸线下多落了一瞬,便颔首侧身,步履从容地交错而过。
温眠棠立在原地,手里的帕子在掌心团得起了皱,待那淡淡的幽香散去,才继续往前走。
偏殿东厢辟了数间小室,专供命妇更衣休憩。
夜色如墨,廊下的风笼着孤灯,浮浮沉沉。
温眠棠拣了一间偏里的幽静屋子,掩上门扇。
屋内燃着安神的檀香,青烟袅袅。
温眠棠转入屏风后,晚翠替她褪下那件水青色的披帛,搭在木架上,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这满殿的贵人,眼睛都长在头顶上。那阮家千金仗着云锦华贵,生生将您逼得来此更衣。”
“噤声。”温眠棠低叱了一句,柔美的眉眼间覆着浅淡轻愁。
“阮姑娘乃太傅千金,何等尊贵。这等场合,少生事端方是正理。你且去外间守着,莫让人冲撞了。”
晚翠虽有几分愤愤,却也知晓轻重,应声退下,掩好了里间的门扇。
温眠棠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