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眠棠茕茕立于镜前,双臂微抬。
晚翠指尖灵巧,引着那一截细窄的系带于她腰际来回穿引,绾了个结实的暗扣。
新裁的薄衫妥帖着身,青碧的料子轻软如春水。
那腰封堪堪一收,便愈发勒出一段不盈一握的楚腰,连带着胸前的堆雪亦随之挺立。
晚翠替她理好交领,见镜中佳人粉腮微晕、容光清明,不由抿唇笑道:“姑娘穿这身青碧色当真好看。便是不施粉黛,这好气色与身段也是藏不住的。”
温眠棠水眸流转,唇畔勾起清浅的笑意。
她随手拔正了发间的木簪,神色一片坦然:“不过是寻常衣衫罢了。走罢,去前厅,莫叫母亲等急了。”
前厅内,李氏正端坐于上首翻阅着老黄历,手畔搁着一碟炸得金黄的油馓子。
赵妈妈弓着腰在旁斟茶,正满脸堆笑地说着什么。
温眠棠上前敛衽请安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李氏眼皮未抬,“赵妈妈,你将方才的话,再同少夫人说一遍。”
赵妈妈转过身,喜气洋洋道:“少夫人,前头传来的信儿,说御史台漕运案提了速。”
“少爷被大司马点了名,要连日留驻当值,归期还没定下呢。”
李氏合上黄历,语气里满是得色:“也就咱们子煜这样的才干,旁人哪接得住大司马亲自派的差事?”
“这满京城的七品官里,我儿可是独一份。”
赵妈妈连声附和称是。
李氏下巴微扬,睨向温眠棠:“去,叫灶上备一份精巧的好菜,明日你亲自提了食盒送到御史台去。”
“子煜忙起公差来连口热乎饭都顾不上,我这做亲娘的,可是心疼得紧。”
“儿媳遵命。”
李氏冲赵妈妈使了个眼色。
赵妈妈会意,从条案底下取出一个油纸包,递到温眠棠面前:“少夫人,这是夫人特地从东街抓的方子,嘱咐您炖在肉骨参汤里,给少爷补气养身。”
温眠棠伸手接过,指尖刚触到纸包,一股比前几日还要浓重数倍的气味便冲入鼻端。
鹿鞭,肉苁蓉。
上次仅是鹿茸和锁阳,这回用料竟是更加生猛了。
温眠棠面色不改,只将那纸包随手搁在旁边的茶几上:“母亲心疼夫君,儿媳明白。但这方子,儿媳不敢加。”
李氏拉下脸来,眼角的褶子狠狠抽动了两下:“怎么?我不过是让你加点药材,你又有推脱之词了?”
“母亲怕是忘了前几日的事。”
温眠棠抬起眼,静静看向李氏。
“上次那罐鹿茸汤送去,满衙门的同僚皆在狎昵调笑,夫君已是颜面扫地。”
“更要紧的是,大司马那日正巧巡视经过,当众训诫了夫君,叫他莫要在不相干的细枝末节上透支了根本。”
看着李氏渐渐变色的脸,温眠棠语气愈发柔婉:
“大司马最重规矩体统,他刚发过话,夫君也才接了漕运的重任。”
“若是明日这更重的鹿鞭膻味又在衙门里散开,大司马会如何想?”
“定会觉得夫君阳奉阴违,把他的训诫当耳旁风,满脑子只有后宅那点事。”
“大司马若觉得夫君不堪大用,这刚挣来的前程,怕是不日就要毁于一旦了。”
李氏脸色霎时一白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本想借着这猛药继续敲打温眠棠生不出孩子,却没料到被温眠棠轻飘飘几句话堵了回来。
大司马的名头泰山压顶,借她十个胆子,她也不敢拿儿子的前程去赌。
“你……”李氏咬着牙,底气泄了大半,抓起黄历重重拍在桌案上。
“罢罢罢!不用这方子了!就炖你平时的清汤!送个饭也推三阻四,倒显得我刻薄你!”
“母亲英明,儿媳这就去准备。”
温眠棠从容不迫地行了一礼,转身退了出去,连看都没看那纸包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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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都侯府,东书房。
冯晋站在书案前三步外,恭敬回禀:“大人,沈子煜已按新排班连续三日留驻。”
“每夜核对卷宗至四更方歇,十分勤勉,未闻有何怨言。”
裴修晏靠在椅背中,手里随意翻着一本无足轻重的折子。
“嗯。”他声线清冽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冯晋略一迟疑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沈夫人前日曾去过一趟御史台送饭,只在门房停了片刻便,便匆匆离去了。”
无形的威压自书案后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,冯晋屏住呼吸,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将头垂得更低,不敢去窥探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。
裴修晏未置一词,只是垂下长睫,目光幽沉地落在纸面上。
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身影。
单薄的衣衫,纤柔的腰肢。
哪怕她刻意敛去颜色,往寡淡了打扮,那身宛如软玉温香般娇嫩的皮肉,又岂是几件破衣烂衫遮得住的?
她竟又去御史台了。
去见她那个所谓的夫君。
他们可是见着面了?
她那截嫩藕般的手腕,可是替沈子煜盛汤布菜了?
那副只能在自己梦境里被肆意折弄的娇软身子,竟为一个男人这般,裴修晏眼底的墨色越发浓稠欲滴。
裴修晏不紧不慢地合上折子,随手掷于案头。
修长的手指搁在紫檀木的扶手上,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边缘。
“下去罢。”嗓音已哑了三分。
“是!”冯晋如蒙大赦,弓着身子疾步退出,轻手轻脚地阖拢了房门。
裴修晏静静坐了片刻,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。
角落里,那方绣着海棠的素白丝帕静静蜷缩于此。
裴修晏将抽屉重新推入,他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,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来日方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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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眠棠只以清水抿了抿额前微乱的碎发,便提着那只红木食盒出了门。
食盒分作两层,上层盛着清爽脆嫩的清炒笋丝。
下层则以暖盅温着一罐党参茯苓熬煮的乌鸡汤。
既然拒了婆母那包虎狼之药,这汤便只是寻常的滋补之物,汤色清亮,透着浅浅的药草香气。
沈子煜的值房在东侧第三间。
尚未踏入,便见屋案上堆积的卷宗犹如山岳,足有半人多高。
沈子煜坐在案后执笔批注,听到叩门声抬起头来。
“棠棠?”他先是错愕,随即面露喜色。
温眠棠跨过门槛,行至案前,将食盒轻轻搁在桌角。
她素手掀开木盖,将饭菜与热汤一一端出,柔声道:“夫君且先歇一歇,用些饭食罢。”
沈子煜放下笔,接过筷子时,指尖习惯性地碰了碰她的手背:“有劳棠棠受累,还特地跑这一趟。”
不过短短几日未见,他两腮的皮肉已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下去,颧骨愈发高耸。
温眠棠心中轻叹,倾身替他理了理微歪的交领,指腹轻轻擦过他脖颈上被硬领磨出的红痕。
她抬起眸,视线越过他单薄的肩头,落在那满桌摇摇欲坠的卷宗上。
那些案卷重重叠叠,挤挤挨挨。
她恍惚记起,方才途径隔壁几间值房时,旁人的案头清爽,桌上所积之物,竟连此处的半数都不到。
她将心底隐隐的疑虑按了下去,温婉劝道:“这党参汤最是温润提气,夫君趁热喝,莫要放凉了折损药性。”
沈子煜含笑应诺,端起瓷碗仰首饮下大半。
那醇厚温热的汤汁滑入干瘪的胃中,逼出一身舒坦的微汗。
他放下碗,满含歉疚地望向立在身侧的妻子。
温眠棠垂着鸦睫看他喝汤,葱白的手指卡在食盒的竹编棱角上。
指节微微泛酸:“这案子还要多久?”
沈子煜苦笑了一下,拿筷子尖拨了拨碗底的笋丝:“眼下实难说准。”
“上头催得极其紧迫,单是这两日新拨给我的卷宗,便比前半个月加起来的还要繁多。”
见妻子沉默不语,他又急忙强打起几分精神。
温声宽慰:“不过,这于我而言亦是千载难逢的机缘。”
“大司马他既愿将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