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子煜快步走到她身侧,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。
两人已有数日未曾照面。
温眠棠迎上前,眸光流转间,却见他下颌的线条比原先冷硬了些。
眼底更浮着点点青乌,显见是这阵子夙兴夜寐熬出来的。
“夫君。”她站起身,柔荑借着袖摆的掩护,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。
压低声音道:“怎的清瘦了这许多?可是衙门的膳食不合胃口?”
沈子煜心下一暖,温声低笑。
见她今日穿着一身冰蓝轻罗,水润的颜色将她清丽的面容衬得愈发昳丽逼人,眸中闪过惊艳。
“棠棠今日极美,教我险些移不开眼。”
他微微倾身:“我一切皆好,只是案子到了要紧关头,实在分身乏术。”
夫妻俩在这头低声絮语,姿态亲昵。
屏风另一侧的主位上。
裴修晏端坐于交椅之中,长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汝窑青瓷酒盏。
越过重重镂空雕花,他那道幽邃无温的目光,分毫不差地攫住了那对喁喁私语的璧人。
视线犹如实质般,寸寸刮过女子纤婉的背影。
他看着沈子煜的手指抚过她白皙的耳侧。
裴修晏呼吸微沉,捏着酒盏的指骨寸寸泛出青白。
他面容依旧温润,唇角甚至噙着极淡的笑意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却有什么暗沉沉的东西在翻涌。
酒液在盏中晃出一圈细微的涟漪。
他蓦地仰首,将那口冷酒一饮而尽。
午后酒过三巡,宴席渐散。
有人提议去半山腰的藏书楼,赏鉴裴家珍藏的孤本字帖与名家水墨。
众人正欲移步,御史台的一名书办却匆匆寻来,将沈子煜叫到一旁。
“衙门里有几桩突发的卷宗亟待批复,我得先走一步。”
沈子煜面露歉意,握住温眠棠的柔荑,低声安抚道:“你不必忧心,不出十天半月,这案子便能彻底了结。届时我便能日日在家陪你。”
温眠棠懂事地点点头:“夫君公干要紧,快去罢。”
看着沈子煜匆匆离去的背影,温眠棠反倒暗暗松了口气。
她本就不喜这种逢场作戏的场合,如今夫君走了,她更兴味索然。
女眷们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顺着青石小径往半山腰徐行。
阮书意不知何时已行至裴修晏身侧。
那一袭藕荷色襦裙在微风中翩跹生姿,她巧笑倩兮,正柔声说着前朝孤本的典故。
裴修晏负手走在前面,神色淡漠,只偶尔不冷不热地应上一声。
温眠棠对字画毫无兴趣。
索性故意放缓了脚步,不远不近地坠在人群末端。
行过几丛修竹与假山,前头的人影拐了个弯,笑语声亦逐渐消弭于风中。
她落得清闲,便在园子里的岔路上随意闲逛起来。
初夏的风拂过林梢,带着草木的清气。
温眠棠沿着一条落满松针的石径徐徐迈步,不经意间抬眸,纤足却驻在了原地。
前方不远处的八角石亭中,那个本该被众人簇拥在最前头的大司马裴修晏,竟孑然一身立于檐下。
月白长衫,发束玉冠,单手负在身后。
似在赏看远处的苍翠山景。
他怎会在此处?
温眠棠心口无端一悸,本能地便欲转身绕道。
可抬眼的瞬间,裴修晏已然转过身来。
隔着疏影横斜,那道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,轻飘飘地落在了她身上。
距离太近,此时再避,反倒显得刻意心虚。
温眠棠唯有硬着头皮碎步上前,于亭阶下敛衽深深一福:“臣妇见过大司马。”
裴修晏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。
目光从她素净的发髻,一寸寸滑落至那身冰蓝轻罗。
极好的料子,将她的腰身勾勒得纤细孱弱。
他眼底划过一缕讥诮。
沈家那精明刻薄的老妇,这次倒难得大方了一回。
“沈夫人怎孤身在此?”裴修晏缓步走下台阶,声音温和,“不随大家去藏书楼看看么?”
温眠棠垂着眸子,盯着脚下的青石板。
“回大人,臣妇愚钝,对字帖古籍知之甚少。加之体力有些不济,走得慢了些,便与众人走散了。”
裴修晏停在她面前仅两步之遥的地方。
周遭阒寂无声,唯余风吹竹叶的沙沙细响。
他凝睇着她纤弱的肩颈,眸色骤然转暗,忽而极低地笑了一声。
语调缓慢。
“体力……竟这般差么?”
温眠棠未察其话中深意,老老实实地回道:“是,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裴修晏的视线在她那张面庞上停留了片刻,方不疾不徐地移开。
话锋陡转:“沈御史近来日夜当值。你们新婚不久,夫人独守空闺,可还习惯?”
这话已然越了雷池,透着极不合时宜的僭越。
温眠棠心底陡生出几分细微的抵触。
却碍于对方权倾朝野的身份,只能字斟句酌:
“夫君为国效力,替大人分忧,乃是臣子的本分。臣妇身为内人,自当体谅感念,安分度日,断不敢有怨。”
裴修晏听着她一口一个夫君,眸光更冷了几分。
面上却端着悲悯圣洁的姿态。
宽慰道:“沈夫人深明大义,本官甚慰。不过亦快了,待这漕运的案子完结……”
“到时候,本官自会让沈御史得到他应得的。”
他将最后三个字咬得极轻,透着股冷意。
温眠棠只当他要提拔夫君,感激地屈膝行礼:“多谢大人栽培,臣妇替夫君叩谢大人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裴修晏敛下长睫,掩去眸底的戾气,侧身让开半条道,“走罢,本官恰也要去藏书楼。”
温眠棠无奈,唯有谨小慎微地跟上。
她与他隔着三两步的距离,气氛沉默。
经过一块常年背阴的青石时。
温眠棠满心皆在躲避男人周身散发的威压,一个不察,足底的绣鞋竟碾上了湿滑的青苔。
身子一下失去平衡,不受控制地向一侧重重栽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