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暑气闷蒸。
枝头蝉鸣一阵高过一阵,鼓噪得人意绪难平。
晚翠捧着一盏冰镇绿豆汤打起青色毡帘,见自家姑娘枯坐于南窗下出神,也不敢多言。
只轻手轻脚将那甜白釉瓷碗搁在黄花梨案上。
随后执起一把团扇,默默立于她身后,一下一下地扇着微风。
绿豆汤碗壁上凝结的水珠悄然滑落,洇湿了底下的青瓷托碟。
这般难熬的日子,又硬生生煎熬了两日。
沈子煜再换上官袍出了门。
然则这一回,他连御史台的门槛都未能跨进去。
门房隔着半开的朱漆大门,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:
“沈大人,里头正在整理上呈的机要案卷。”
“堂官特意交代了,无职无印的闲杂人等,一律不得入内,免得冲撞了机密。”
“什么闲杂人等?我是本台正五品监察御史沈子煜!”
他死死扒着门框。
门房冷冷瞥了他一眼,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,毫不留情地将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合上。
沈子煜孤零零立于台阶之下,头顶是烈日暴晒,官服的肩胛处很快被汗水洇出一片深痕。
许久,他才颓然转身,步履虚浮地离去。
回到家,他直接去了温眠棠的内室,一推门就说:“棠棠,我想去侯府。”
温眠棠正在熨板前替他熨一件薄衫,听到这话,手里的铜熨斗停住了。
直到绸布底下隐隐透出焦糊气味,她才如梦初醒般,将熨斗挪开。
“去侯府做什么?”她没回头,语气尽量平常。
“去拜见大司马。”
沈子煜在她身后蹲下来,声音很低。
“棠棠,我实在是想不通。当初在诏狱,是大司马一句话就把我捞了出来,说明他没放弃我。”
“可这文书迟迟不下,我在御史台连门都进不去了。我如果不亲自去问一问,这辈子怕是只能这样了。”
温眠棠慢慢转过身。
夏日里的绡纱衫子,领口被她刻意束得严严实实,堪堪遮掩住锁骨边缘那些褪作青紫的暧昧痕迹。
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信任和焦急,喉咙发涩。
“非去不可么?”她轻声问。
“除了大司马,我已经没人可问了。”沈子煜握住她的手,用了点力。
“……好。”温眠棠听见自己极轻地吐出一字,“夫君早去早回。”
次日天色未明,沈子煜便出了门。
温眠棠送至二门外,望着那辆青帷小车转过街角,彻底隐入晨雾,方才收回视线。
六月的蝉嘶鸣得聒噪,一波一波越过粉墙黛瓦。
她立在门楣之下,袖中的掌心已是一片濡湿的冷汗。
温眠棠等了一整天。
黄昏时,巷口传来车轮声。
她急步迎出穿堂,便见沈子煜从马车上一跃而下。
步履较之晨间轻快了不知多少,连日来淤积在眉宇间的愁云亦消散了大半。
“见着了!”他快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她的手。
“大司马亲自拨冗见了我,还在水阁里留我叙了小半个时辰的话。”
温眠棠被他拉着往里走,心口有点闷:“大司马怎么说?”
“大司马言明,文书尚在按章程走。”
“只因近来御史台彻查盐引一案,牵涉甚广,各部核准的批文皆在排号,这才耽搁了时日。”
沈子煜在厅里坐下,接过晚翠递来的凉茶,仰头一饮而尽。
抹了抹嘴,一脸感动。
“他还说让我别急,在家好好休息。”
温眠棠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指甲掐进了手心里。
“大司马还说了一句话,”沈子煜放下茶盏,抬眸凝视着妻子的双眼,语气中透出几分愧疚。
“他说我以前一心扑在公事上,亏待了你。”
“教我借着这段时日的清闲,在家中好好陪陪你。”
沈子煜感喟一声,“棠棠,你瞧瞧,大司马高居庙堂,却连这等内宅体己事都替咱们顾全了。”
“这般体恤下属,天下能有几人?”
“是,大司马想的周到。”温眠棠扯了扯唇角,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。
夜深人静,沈子煜得了准话,心下大安,早早便歇下了。
他将温眠棠圈在怀中,贴在她耳畔含混地低语了几句贴心话,不多时,呼吸便沉匀。
温眠棠在他怀里躺着,双目清明,毫无半点睡意。
他呼吸的热气吹在她脖子上,均匀又安稳。
她等到沈子煜彻底睡熟,才极轻的把他的手臂从腰上挪开,光着脚下了床,走到窗前。
温眠棠望着那满地清辉,心寸寸沉了下去。
若裴修晏当真存了毁约食言的歹念,拿这文书作饵来钓她,她必须亲自去侯府,寻那人问个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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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伏天,一丝风也没有,连树上的蝉都热得叫声发嘶。
沈子煜心情颇佳,晨起便端坐于正厅之中,看着晚翠将几碟清爽小菜与一笼屉白面冷淘端上桌来。
自昨日从侯府得了准信,他似服了一剂定心丸,眼底淤青尽褪,精神也健旺了不少。
“棠棠,你也坐下来用些。”
沈子煜执起银箸,温声唤着对面的妻子。
“大司马既开了金口,说文书还在部里流转,那我便安安心心地候上几日。”
“正好趁着这阵子清闲,我也好将昔日落下的经史子集再细细温习一番。”
温眠棠接过碗筷,强压下心头如乱麻般的思绪,垂首应道:“夫君能静下心来读书,自然是极好的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闹腾的动静。
不多时,婆母李氏在赵妈妈的搀扶下,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。
她热得满脸油汗,手里攥着一方素帕不住地扇着风,一张脸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母亲?这般毒的日头,您怎的从老宅过来了?”沈子煜微微一怔,赶忙起身迎了上去。
李氏由着婆子扶到上首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寡淡的菜色,重重地哼了一声:
“我若不过来,只怕要在那老宅里被活活闷熟了!”
“这六月下火的天,老宅冰窖里连半块碎冰都没了!”
“方才我遣了赵妈妈来新宅这头支取些银两,好去冰局采买,那账房竟说公中没钱。”
“煜儿啊,你如今还在家中闲赋,俸禄也停了,这日子是不打算过了,还是有了这宽敞的新宅,便忘了我这个生养你的老娘?”
沈子煜唇角的温和笑意顿时僵住,递茶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。
“母亲这是哪里的话。复职文书不过是这几日的事,待公文一下,俸禄自然补齐。”
他无奈地将凉茶搁在李氏手边,温言劝慰。
“如今家中库房确是艰难些,您且暂且忍耐几日。”
“儿子方从诏狱那种是非之地脱身,实在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,拉下脸面去同僚府上借贷,平白惹人非议。”
“我这把老骨头在老宅里如坐火炉,你们倒好,躲在这新宅里享清静!”
李氏将茶盏一推,茶水飞溅而出。
她倒三角眼一瞪,矛头直指静默不语的温眠棠。
“温家好歹也是有根基的官宦人家!如今夫家遭了难,她这个做媳妇的倒似个没事人一般,连回娘家借点银钱周转通融都不肯!”
“真不知娶了这等冷心冷肺的回来,有何用处!”
“母亲!”
沈子煜眉头紧蹙,护妻心切,语气也不由重了几分。
“棠棠的嫁妆,早在这几日为了打点皇城司上下,花得七七八八了。”
“若非她四处奔走,儿子焉能完好无损地坐在此处?您怎能这般口不择言地折辱她!”
温眠棠端坐于原处,纤长的鸦睫缓缓垂落,掩去眸底所有的情绪。
门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刺耳,她的心底却只剩下一片清明的麻木。
“母亲明鉴。”温眠棠终于开了口,嗓音温软。
“新宅这边,亦是数日未曾用过冰鉴了。前些时日为了夫君的案子,媳妇已将手头能动用的银钱悉数打点了皇城司。”
“如今便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