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眠棠搁下笔,起身走到门边。
前院的庭中铺着方整的青石板,几丛芭蕉下头搁了三两个木架子,是下人们晾晒抹布浆衣用的。
此刻木盆歪倒在地,水流了满地,而沈莺就坐在那水渍中央。
一只胳膊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扶着膝头。
薄的交领夏衫被水浸透,贴在肩头与胸口,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与少女身形的起伏。
沈子煜正好从穿堂那边走来,手里还拿着一卷公文,见到这情形快步上前,弯腰便去扶。
“莺娘,你怎么……”
他的手触及沈莺湿漉漉的小臂,指尖一片滑腻,他慌忙缩了回来,耳根瞬间烧红。
沈莺顺势靠了上去,仰头看他的眼里满是惊惶。
“表哥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脚底打滑……”
就在两人姿态暧昧的片刻,一道平和的声音自廊下传来。
“晚翠,去取件披风来。”
温眠棠掀开门帘走出来,步子不疾不徐,走到庭院台阶边站定,目光落在二人身上。
沈子煜猛地放开沈莺的手,退了一步,张口便要解释。
“棠棠,我只是……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温眠棠语气平淡,抬手接过晚翠递来的一件薄氅,亲自走下台阶蹲身裹在沈莺肩头。
将那暴露在夏日清光下的身段遮了个严严实实。
她扶着沈莺站起来,拍了拍她肩上的水珠,转头看向沈子煜,声音柔和。
“夫君,莺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,你到底是做兄长的,怎么也不晓得避嫌。”
“方才的情形若是让院里洒扫的婆子瞧了去,传到外头,莺娘的名节怎么办。”
沈子煜脸上血色褪尽,又涌上一层燥红,嘴唇动了动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温眠棠没再看他,只对沈莺柔声道:“莺娘受惊了,先回房换身干净衣裳吧,回头让赵妈妈在这几块青石上铺层防滑的草垫子,省得再摔着。”
沈莺裹着那件薄氅,低着头,指尖在掌心留下几道深痕,挤出一个笑。
“多谢嫂嫂。”
她转身走了,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沈子煜站在原地,半晌才低低说了句“我去衙门了”,脚步匆忙地出了院门,背影透着狼狈。
温眠棠收回目光,缓缓转身,裙摆拂过台阶上残留的水渍。
晚翠跟在她身后进了内室,门甫一掩上,便忍不住道:“姑娘,这回她连衣裳都敢湿透了往姑爷面前晃,下回可还了得?”
温眠棠坐回案前,重新翻开账本。
“下回也没关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晚翠。”
温眠棠抬起眼看她,那双杏眼清亮,里头却无一丝波澜。
“她想让我吃醋,我若当真闹了起来,婆母正好借题发挥,说我善妒不容人。我若视而不见,她便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,只会越来越急,越急便越容易出错。”
晚翠愣住了,随即抿紧了唇,重重点头。
温眠棠垂下眼帘,手中的笔重新落在账页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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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末的暑气终于散尽,京中迎来第一缕秋信。
长公主于西山别苑设赏菊宴,广邀京中三品以上的朝臣及家眷。
这位长公主是先帝的胞妹,当今圣上的皇姑,素来不喜干政,只爱风月雅集,在宗室中德高望重。
沈子煜一个正五品监察御史,本不在受邀之列,请柬却实实在在地送到了府上。
据说是长公主今年有意提携些新晋的青年才俊,这才破格添了几个名额。
“煜儿,此番宴会贵人云集,你可万不能错过这个结交人脉的机会。”
李氏坐在正厅上首,目光却落在立于一旁的沈莺身上。
“莺娘来京这许久了,日日闷在后宅,身子都闷出毛病来,你带她一道去散心,也好让她见见世面,日后说亲也有个着落。”
沈子煜皱了皱眉。
“母亲,那是长公主的宴席,位次坐次规矩森严,我带个未出阁的表妹去……”
“怎么?”李氏的声调一下尖利起来。
“她是你沈家正经的亲戚,又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,让她跟在你媳妇身后学规矩怎么了?”
沈莺适时地红了眼圈,从椅上滑下来跪在地上,声音又轻又颤。
“表哥莫为难了,是莺娘不懂事,不该让婶娘为我费心,我在家里待着便好……”
“起来起来!”李氏心疼地去拉她,回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。
“你瞧,这孩子多懂事,你那个媳妇……”
“母亲。”沈子煜脸色不太好看,正要开口,温眠棠却从内室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,递到李氏手边,含笑道:“婆母这话说的,莺娘跟着去本就无妨,左不过是跟在儿媳身边学着应酬罢了,又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沈莺,弯腰将她扶起来,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温和。
“你放心,到了宴上跟着嫂嫂便是,规矩礼数我都教你,旁的不必担心。”
沈莺抬头看她,从那双含笑的杏眼里什么都没读出来,只好低下头,乖巧地应了声多谢嫂嫂。
李氏满意地喝了口茶,阴阳怪气地补了句。
“还算识趣。”
赏菊宴当日,秋阳明朗,西山别苑的枫林已染了半层薄金。
温眠棠一身秋香色对襟襦裙,配玉白腰封,只在发间簪了枚素银簪子,在一众命妇间并不出挑,却也素净得体。
沈莺站在她身后半步,穿了件桃粉色的交领裙,鬓边簪了朵半开的绒花,在一众沉稳的秋色里,那点桃粉便格外跳脱出来。
温眠棠扫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