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眠棠接过展开,目光快速扫过。
“紫毫四支,老墨两锭,澄心堂纸三刀……驱虫香囊、跌打伤药若干。”
她翻过信笺,背面还添了一行小字,“备莺娘出行秋衣两套。”
“这是我昨夜睡前琢磨的。”沈子煜一边穿靴,一边商量道,“那几支湖笔你挑那等挂了名号的老字号买。此去淮南少不得要拟大量折子呈报中书省,笔墨若不趁手,恐耽误了公事。家中公账上可还凑手?”
温眠棠将信笺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,眉目温和如旧:“夫君放心办差便是,我今日便去东市妥善办齐。”
待沈子煜用了早膳出门,温眠棠方才唤晚翠将公账册子取来。
半盏茶后,晚翠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,看着底下的数额,眉头都快拧成了结:“姑娘,公中连同上月田庄里的出息,统共也就余下二十四两银子了。”
“姑爷这单子上要的湖笔、老墨,皆是供着世家子弟清赏的名贵物件,光这两样便要耗去十来两,咱们如何置办得齐?”
温眠棠合上账册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,似思考了一下才开口:“凑不齐便换。”
“换?”
“去文渊斋,挑上好的狼毫笔,墨锭选上等耐用的松烟墨即可。”
温眠棠站起身,神色从容。
“淮南一带入冬多苦雨,潮湿得紧。”
“那等名贵的湖笔搁在那处,不出半月便要受潮起霉,反倒是狼毫骨力健挺,更合用。”
“至于纸张,澄心堂纸太娇贵,换成寻常的熟宣便是。体面上过得去即可,他不至为着这等小事与我计较。”
如今沈子煜怎么说也是五品京官,她自然不会去杂货铺买那等上不得台面的廉价物件,免得平白折了沈家的脸面。
两人收拾妥当去了东市,在熟识的铺面里将物件一一采办妥当。
温眠棠心思缜密,又特意去药堂挑了最上乘的防风寒膏药与防虫香料。
待主仆二人带着几个齐整的包袱回到崇仁坊时,已是晌午时分。
刚走到正院的回廊下,便听见堂屋里传出李氏带着笑意的说话声。
“这藕荷色衬人,穿在我们莺儿身上,倒比那等世家千金还要娇媚几分。赵妈妈的手艺愈发精进了。”
温眠棠跨进门槛。
堂屋中央,沈莺正站在穿衣镜前,身上穿着件新裁的藕荷色掐腰夹袄。
听见响动,她回过头来,眼底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雀跃与娇羞:“表嫂回来了。”
温眠棠今日只穿了件素净的秋香色褙子,未施粉黛。
可她生得实在太美,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与秾丽,交织成一种惊人的风情。
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,便生生压得沈莺那身新衣裳黯淡无光。
李氏面上的笑意淡了三分,目光落在晚翠手里提着的包袱上,挑剔道:“东西都办齐了?”
“回母亲,都置办妥当了。”
温眠棠将账册与余下的碎银双手呈上。
“淮南湿冷,儿媳给夫君备了厚实的狼毫与松烟墨,又添置了防寒的皮裘。包袱精简,便于上路。”
李氏翻开账册扫了两眼,见没买那些顶级的湖笔名墨。
眉头皱了起来:“就这些?煜儿是奉旨去办差的,你这做妻子的,也不知替他撑撑场面。”
“母亲明鉴。”温眠棠微微低头,语气恭顺。“儿媳打听过,淮南地势低洼,名贵笔墨易生霉变,反倒是这等上等狼毫更为实用。”
“公中银钱有限,好钢自当用在刀刃上,儿媳还特意多备了些上好的驱寒药材,以防夫君水土不服。”
李氏只得冷哼一声,将账册随手扔在小几上。
“罢了,我懒得管你这些账目。”
李氏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,忽而抬起眼皮,目光盯住温眠棠。
“我思来想去,煜儿这趟去淮南,我这做娘的还是放心不下。”
李氏放下茶盏,再度开口。
“莺儿到底是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,跟着煜儿出门,就算打着伺候表哥的名头,外头那些舌头长的人还不知要怎么编排咱们沈家的清誉。”
“我既操持着沈家,少不得要亲自跟着走一遭,替他们镇镇场面!”
沈莺闻言,面上闪过一些诧异,但很快便低眉顺眼地退到了一旁。
温眠棠也被惊到了,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。
李氏捕捉到她的停顿,语调微扬:“怎么,你这当家主母舍不得我走,不愿意?”
“母亲说的哪里话。”温眠棠缓缓抬起头,面容上依旧是温顺柔婉。
“母亲若肯亲自坐镇,夫君的起居自是万无一失,莺妹妹的名声也能保全。”
“儿媳在家替母亲守着这方门庭,心里只会更觉感念与安心。”
“你安心?”李氏目光凉飕飕地在温眠棠那张祸水般的脸蛋上刮过。
意有所指地冷笑了一声,“我若走了,这满院子的下人便全归了你调派。你一个人独守这空宅院,倒确是能落得个自在安心了。”
她顿了顿,偏过头朝廊下扬声唤道:“赵妈妈。”
赵妈妈应声打起帘子进来,在门边规规矩矩地站定。
李氏微抬下颌,缓声道:“我不在的这几个月,家里的大小事务,你替我多盯着些。少夫人年轻,若有什么拿不准的,你在一旁提点着。门禁便照着老规矩,戌时落锁。”
赵妈妈恭顺地应了声是,那双精明的眼极快地在温眠棠面上掠过一圈,又不动声色地垂下。
温眠棠心如明镜。
左右不过是留只眼睛在宅子里,盯紧她的一举一动罢了。
她面上却无半分波澜,反倒温温和和地敛衽一礼:“多谢母亲替儿媳安排周全。赵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,有她在,儿媳行事也有个依仗。”
李氏对她的识趣颇为满意,却仍不忘敲打。
语气阴沉地压下来:“我把丑话说在前头。我不在家的日子,你给我安分守己地待在宅子里,少出门走动。”
“你一个年轻媳妇,丈夫不在身边,若是惹出什么不三不四的闲言碎语……”
她话未说尽,只意味深长地瞥了温眠棠一眼。
温眠棠低敛着眉眼:“儿媳省得,定恪守妇道,绝不教母亲操心。”
李氏冷哼一声,拂袖起身,领着沈莺回东厢继续归置行装去了。
温眠棠静静立在原地,目光落在小几上那本陈旧的账册上。
良久,她那仿若泥塑木雕般的柔婉面庞上,忽而极轻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。
晚翠凑上前来,压着嗓音悄声问:“姑娘,您笑什么?”
“笑我往后几个月,总算能喘口匀净气了。”
温眠棠转过身,脚步却难得轻快了几分。
“去把那匹细棉布拿来,我先把里衣裁了,明日一早还得浆洗。”
晚翠面露忧色,小声嘟囔:“可赵妈妈那双眼睛生得跟锥子似的,有她留下来盯着,姑娘往后行事怕是处处掣肘。”
“随她去盯。”温眠棠坐到针线筐旁,拿起绞剪比着棉布,手下利落。
“我一不偷二不抢,接些绣活赚个药钱补贴姨娘,哪一桩摆不到明面上?”
“她爱看,便让她看个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