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命冯晋当街送礼,虽打着体恤下属的幌子,可明眼人若是细细推敲,难保不会生疑。
他身为大司马,权倾朝野,这新都侯府四周,不知蛰伏着多少如狼似虎的政敌。
若是被人顺藤摸瓜,窥见了他这见不得光的心思……
裴修晏的眸光陡然冷沉,长指无意识地收紧。
他裴修晏的声名毁了倒也罢了,可她呢?
她生得那般柔弱,若此事败露,这吃人的世道和严苛的礼教,会将她拖入千夫所指的泥沼。
他之后必须克制。
裴修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试图将胸腔里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。
然而,在这阒无人声的深夜,那些被刻意压制下去的记忆便倒灌而入。
他在脑海中无可遏制地描摹出她的模样。
她被他逼退至墙角,退无可退。
如坠入罗网的白雀,浑身细微地发着抖。
可他却在那一刻,低头覆上了她的唇。
那双唇那么软,透着熟透的樱桃般的色泽。
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品尝,便能吮出勾人魂魄的甜美汁水。
裴修晏靠进太师椅深处,喉结极为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幽深的眼底里,痛苦与挣扎交织。
荒唐,何其荒唐。
他出生于百年世家,自幼受的是最严苛的孔孟教导。
克己复礼,清心寡欲,他曾以为自己是一尊生来便没有七情六欲的玉雕。
这二十三年来,他步步为营,何曾为声色犬马停留过半步?
他做梦也想不到,有朝一日,自己竟会做出这等腌臜逾矩之举。
他明明那般鄙薄被私欲支配的世人,如今却对一抹不属于他的海棠香泥足深陷,无可奈何。
裴修晏攥紧拳头,唇角勾起极尽自嘲的苦笑。
这般失控,这般卑劣。
他霍然起身,动作大得带翻了案角的青瓷笔洗。
一声闷响,清水洒了一地。
“来人,备冷水。”
侯府的净室里,深秋的夜风被厚重的毡帘阻隔在外。
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冷水,从男人宽阔紧实的肩背上兜头浇下。
水流顺着他冷硬的下颌、结实的胸膛蜿蜒而下,试图将那股业火生生浇灭。
裴修晏双手撑在浴桶边缘,手背上青筋暴起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寒意终于让他一点点冷却下来。
他垂眸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,眼底染着未褪的情潮,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阴郁。
他讨厌这种感觉。
讨厌这种被本能拉扯、失去所有理智与掌控的无力感。
他是一国的大司马,他的眼里应该只有权力和天下。
不能沦为一个女人的裙下之臣,更不能任由这妄念毁了她。
裴修晏扯过布巾胡乱擦拭了一把,披上单衣。
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青石砖上。
他闭了闭眼,再次睁开时,已重新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情愫尽数冰封。
不能再这般荒唐下去了。
三日后,崇仁坊。
温眠棠收到了一封帖子。
那帖子是宫中的内侍亲自送到坊门口的,大红洒金的笺纸。
上头盖着一方凤印,墨字端严:慈安宫太后娘娘于九月二十八设秋日茶宴,诚邀五品以上命妇赴宴。
温眠棠拿着帖子站在廊下,还没回过神来。
晚翠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神色有些震惊:“姑娘,这是……太后娘娘的帖子?”
“嗯。”温眠棠将帖子翻过来,给晚翠看那上头的凤印。
裴太后。
那是裴修晏的亲姑母,是这大靖后宫中说一不二的掌权者。
温眠棠咬住下唇,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五品以上命妇皆需赴宴,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可满京城五品以上的命妇何止百人。
为何偏偏要内侍亲自送到她这个不起眼的五品侍御史之妻的门上来?
温眠棠将帖子缓缓折好,收进袖中,冷静吩咐道:“晚翠,去把我那件鸦青色的素面褙子找出来,配一条月白的长裙。”
晚翠急得一把抓住她的袖子,声音发着颤:“姑娘,您真要去?那位太后可是裴家人啊,万一是那位大人在背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