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翠把东西小心收进袖中,面上浮起忧色:“姑娘,姨娘的咳症这都入秋了,可有见好的迹象?”
温眠棠沉默了片刻,莹白的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只空荷包的布角。
“入秋后夜里风寒,只怕病症还要加重。”
“你明日去跟周婆子说,下月起,药钱添到七两。”
“让她务必去城南寻个医术高明的郎中来瞧,别总为了省钱去抓那些不对症的庸方。”
“七两?”晚翠倒吸了一口凉气,面露难色。
“姑娘,公中的账上统共就剩二十来两了。”
“姑爷走之前留的银钱本就不宽裕,若是被赵妈妈察觉……”
“银钱的事,我自有筹谋。”
温眠棠将空荷包叠好塞回暗格。
“你只管按我说的送去便是,其他的莫要多管。”
晚翠应了声,便不再多言。
她知晓姑娘还有一叠子私房银票。
为了姨娘的身子,姑娘怕是又要受累了。
温眠棠重新坐回绣案前,拈起针继续赶工。
烛火在她浓密的羽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,手腕翻转间,金线如蛛丝般在锦缎上盘绕出繁复的吉纹。
这一坐,便又是两个时辰。
直到三更天的梆子声从巷口悠悠传来,晚翠实在熬不住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桌面上栽。
温眠棠停了针,揉了揉酸涩胀痛的眼眸,柔声道:“去睡吧,这里不用你守着了。”
“姑娘自己也该歇歇了……”
晚翠困得嗓音喑哑。
“我再绣半个时辰便歇下。”
温眠棠替她拢了拢肩头的衣裳。
“快去吧。”
晚翠被赶去了隔壁耳房,脚步声须臾便消失在门帘后。
绣房里只剩灯芯偶尔迸出的一声细微轻响。
温眠棠手指翻飞,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太后那意味深长的敲打,还有阮书意那副高高在上的矜贵嘴脸。
她咬了咬下唇,心里更生怨怼。
都是那人背地里做些强取豪夺的无耻勾当。
害得她这个安分守己的妇人来替他承受这等折辱。
何其荒唐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将胸腔里翻滚的郁气生生咽了回去,力道也愈发沉稳。
也罢,左右和那阮家小姐已快定亲,待那时自然也就该烟消云散了。
次日卯时,天际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,温眠棠便已起身。
她先将昨夜赶出的那一小段暗纹拿到窗边,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查验针脚的走向与金线的松紧度。
确认无误后,方才放回绣绷,端坐下继续走针。
素锦端着早膳进来,温眠棠一手翻看着纹样图稿,一手拈起小半块芝麻饼往嘴里送。
“夫人昨夜怕是连两个时辰都未曾睡足吧?”
素锦将热腾腾的百合粥与几样清淡小菜摆在绣案旁的小几上,目光落在温眠棠眼下那片明显加深的青灰上,
轻声劝道:“这般不眠不休地熬下去,身子如何吃得消?好歹先停了针,用过早膳再做不迟。”
“不碍事的。”温眠棠将图稿翻过一页,目光未曾抬起。
“昨晚还是实打实地睡了两个时辰的。”
素锦见她这般倔强,知晓劝不住,便不再多言。
她默默将盛好的粥碗往温眠棠手边又推近了寸许,便安分地退到一旁,替她理顺那些缠绕的绣线去了。
午间,日影西斜,晚翠从后巷匆匆而返。
她进门时脚步比往常急切了些,面色微白,走到温眠棠身边,刻意压低了嗓音唤道:“姑娘,姨娘那边……怕是不大好。”
温眠棠手中穿针引线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她未曾停针,只柔声问道:“怎么说?”
“周婆子道,姨娘这几日整宿整宿地咳,药虽吃着,却总是缠绵反复,老不断根。”
晚翠蹲下身子,凑近了些。
“院里的粗使婆子只当是入秋受了凉,可我看周婆子那闪躲的神色……怕是那边院里又给短了炭火,让姨娘生生挨了冻。”
温眠棠低垂的长睫轻轻颤了颤。
她将手中的绣针妥帖地别在绣绷边沿,沉默了良久,方才轻启朱唇:“明日你带上银钱,去城南跑一趟,寻那位致仕出宫的孙太医。”
“将姨娘的症状细细说与他听,求他斟酌着再开一张稳妥润肺的方子,多抓几副药送去。”
“另外……仔细叮嘱周婆子,炭火若是不够,便拿我的私房钱去添买,万万莫让姨娘再受了寒气。”
“姑娘……”晚翠瞧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清丽面庞,心头却是一阵酸涩,“要不,咱们寻个由头回温家瞧瞧姨娘吧?”
“不必。”温眠棠将绣针重新拈起,低头继续盘弄着暗纹。
“我此时若回去了,反倒打眼。王氏那刻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晓,若教她晓得我私下往姨娘那边送钱送药,少不得又要借题发挥,变本加厉地苛待姨娘。”
晚翠只得闷闷地点头应下。
温眠棠宛如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,重新将全副心神倾注在眼前的绣绷之上。
到了黄昏时分,天际只余一抹黯淡的余晖。
外院忽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,接着便是游廊下一声恭敬的问询。
晚翠打起湘妃竹帘出去瞧了一眼,不多时便引着管家周叔停在了外间的云母屏风外。
周叔垂着首,恭恭敬敬地禀报道:“少夫人,门房那边方才递了话进来,说是瑞王府差了人来,言明有样东西要亲呈给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