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夫人,老身进来了。”
是秦妈妈的声音。
秦妈妈手里稳稳端着一只黑漆描金托盘,缓步入内。
托盘上搁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药、一叠熏过香的干净换洗衣物,另有一只小巧的青瓷碟子,里头盛着几颗色泽澄黄、用蜜汁精心渍过的金桔。
“这是付太医方才熬好的温补方子,夫人趁热喝了吧,莫要凉了药性。”
秦妈妈将托盘搁在矮几上,伸手掀开白瓷碗盖。
刹那间,一阵浓郁刺鼻的苦涩药味便在屋内弥散开来。
温眠棠垂眸,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浓稠药汁,细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,却迟迟未曾伸手去接。
秦妈妈垂手立在一旁,也不出言催促,只静静候着。
“太苦了。”温眠棠终是开了口。
“夫人忍一忍吧,良药苦口。”秦妈妈的语气不咸不淡。
“为着您这身子骨考虑,这药是万万省不得的。这蜜饯,是大司马临行前特意吩咐老身备下的。”
“大司马说夫人如若嫌苦,喝完药,含一颗便能压一压。”
温眠棠的视线顺着她的话,落在那碟蜜渍金桔上,呼吸微微顿了一息。
他倒真是想得周全。
她闭了闭眼,端起药碗,仰起修长白皙的脖颈,将那碗苦汁一饮而尽。
浓烈的苦意顺着舌根一路滚入喉咙,激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她强忍着反胃搁下空碗,拿起锦帕按了按唇角,复又拈起一颗金桔含在口中。
那股清甜微酸的滋味化开,总算堪堪压住了喉间回涌的苦涩。
咽下那股子甜腻后,温眠棠脑海中忽地清明了一瞬,忽而想起一桩极为要紧的事来。
昨夜那般失去理智的荒唐纠缠,他差点要将她吞拆入腹。
可今早醒来到现下,她喝了清粥,喝了补药,却偏偏没有一个人端一碗避子汤来。
她蓦地抬起头,目光直直看向秦妈妈,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惊:“秦妈妈。我喝的既是温补的方子,那避子汤呢?”
秦妈妈布着皱纹的面容上未起半分波澜,似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。
“回夫人的话。大司马出门前已亲口吩咐过了,不必备下。”
温眠棠口中那还未化尽的甜味瞬时变作了黄连,腮帮子猛然僵住。
“什么叫不必备?”她双手攥住锦被,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压不住的轻颤。
“大司马的原话,便是如此。”
秦妈妈眼皮也未抬一下。
“老身做下人的,只管听令行事,断不敢擅自揣度主子的心思。”
“夫人心里若有疑虑,待大司马什么时候回了别苑,夫人大可亲自向大司马问个明白。”
温眠棠攥着锦帕的手指寸寸收紧。
她与沈子煜成婚一年有余,肚子一直未有动静。
李氏没少拿此事指桑骂槐,她自己也以为是体质不易受孕。
可万一呢?
万一她当真在此期间,怀上了裴修晏的孩子……
那她这一生,才是真真正正的覆水难收,万劫不复。
她缓缓松开紧攥的手,将锦帕抚平,端端正正地搁在膝头,嗓音已冷淡下来:“那请问秦妈妈,我的丫鬟晚翠,现下身在何处?”
“夫人放心,晚翠姑娘已被妥善安置在西跨院,供着吃喝,未曾受委屈。”
“她何时能过来正院伺候我?”
“这个……”秦妈妈顿了顿,“还得过问大司马的意思。大司马未发话,任何人不得踏入正院半步。”
温眠棠浓密的眼睫重重垂下,不再开口了。
多说无益。
从这老妇嘴里,掏不出半句有用的实话。
“秦妈妈先退下吧,我想歇息了。”
“是。夫人且好生养着。”秦妈妈将叠好的换洗衣物妥帖地挂在紫檀衣架上,利落地收拾了空碗与托盘,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。
雕花木门合拢的那一瞬,温眠棠那挺直的脊背才颓然松懈下来。
她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床柱上,呆呆地盯着头顶那鲛绡帐子,久久未动。
******
这一日,似乎格外漫长。
没有晚翠在耳畔叽叽喳喳的絮叨,甚至连一本用来打发光阴的闲书也寻不见。
入夜之后,秋风更甚。
她挣扎着下了床,赤足踩在沁凉的金砖地面上。
温眠棠缓步走到窗前,抬起纤弱的双臂,推开了半扇槛窗。
深秋的夜风裹挟着草木枯败的萧瑟气息,直直灌入室内。
窗外是一道高耸入云的粉墙,足有三丈来高,墙头布满了防贼的倒刺。
借着月色,温眠棠敏锐地捕捉到,那墙头的瓦缝间,隐约有道黑影掠过。
那身法极快,不过一瞬便隐匿于暗处,没了踪迹。
他竟派了暗卫守着她。
她疲惫地闭上双眼,迎着冷风站了片刻,终是退回床榻上躺下。
不能慌,温眠棠,你绝不能自乱阵脚。
当务之急是先把身子养好,将那阴毒的药性排干净。
唯有活着,唯有保持清醒,才有筹码去与裴修晏周旋,才有寻得一线生机的余地。
她这般在心底一遍遍告诫着自己,翻了个身。
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,响了一遍又一遍,敲碎了漫漫长夜。
直至后半夜,她才在极度的困顿中,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