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太傅脸色大骇,快步奔过去,一把按住女儿的肩膀。
“书意,够了!莫要再出言无状!”
阮书意却似失了智,对父亲的喝阻置若罔闻,那双通红的眼眸锁在裴修晏那张清绝如玉的面容上。
“你对那个沈家的夫人——”
“书意!”阮太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,抬起枯瘦的手,死死捂住了女儿的嘴。
偌大的寿安堂骤然陷入岑寂。
裴老夫人停下了安抚的动作。
王氏端茶盏的手悬滞在半空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阮太傅额上已然沁出细密的冷汗,一手死按着女儿的嘴,转过身朝着裴修晏连连作揖,身子弓得极低。
“小女遭逢大变,伤心过度以至得了失心疯,满口胡言乱语。”
“大司马大人大量,万望莫要将这等疯话放在心上。老朽代小女赔不是了,赔不是!”
裴修晏始终未动分毫。
他端坐在紫檀交椅上,玄衣墨带,脊背笔直若孤松。
那张被微光勾勒的面容上,寻不出一毫的波澜,仿若方才那惊世骇俗的话,根本不曾落入他的耳中。
随后,他从容起身,朝裴老夫人行了礼。
“祖母,书房中尚有积压的公务未了,孙儿便先告退了。”
裴老夫人深邃的眼眸定定看了他一瞬,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并未多言。
裴修晏转过身,从容地往外走去。
经过阮书意身侧时,那咫尺的距离,他连一点余光都不曾施舍。
阮书意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呜咽,被阮太傅捂在掌心,只从指缝间漏出几缕模糊不清的破碎哭音。
玄色的衣袍下摆迈过门槛,没入廊外的暮色之中,再不曾回头。
裴修晏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,面上那层霜雪般冷肃的神色,在暗淡的天光中晦暗不明。
刚转过穿堂的月洞门,迎面便撞见了一抹鲜亮的云水蓝裙裾。
“兄长!”
裴清和不知在廊下守了多久,见着他出来便迎了上前。
裴修晏脚下一顿,周身那股寒意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他垂眸看着这个自幼被自己护在羽翼下的胞妹,嗓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宽容。
“怎的在此处吹冷风?当心过了病气。”
裴清和却顾不得这些,她几步凑近,一双清亮的杏眸里满是关切与焦急:
“兄长,温姐姐如何了?那日纳采宴上,我瞧见她面色红得骇人,连走路都直打晃,被丫鬟搀去了偏院。”
“我瞧着实在不对劲,才赶忙去前厅寻了兄长。温姐姐可是受了风寒,还是……生了什么急症?”
裴修晏负在身后的指节微微一蜷。
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偏院那间厢房里,温眠棠被药性折磨得面如飞霞、蜷缩在地,拽着他衣襟哀求的模样。
面上却分毫不显。
他神色淡然,甚至带着几分安抚。
“无碍。不过是那日宴上的桂花酿后劲大,沈夫人不胜酒力,多贪了两杯,醉了过去罢了。”
“只是醉酒?”裴清和拍了拍胸口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当真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温姐姐是遭了什么暗算呢。既是醉酒,那便好,那便好。”
这小丫头心思澄澈,素来对兄长的话深信不疑。
自然不会去深究那日偏院为何要落锁,更不会知晓那场荒唐的纠缠。
“既是温姐姐没事,那我过两日便去崇仁坊沈府寻她玩。”
裴清和眼波流转,笑吟吟地扯着裴修晏的袖角。
“先前温姐姐说要教我络子的新打法,我可一直惦记着呢。”
“这几日,你寻不到她。”裴修晏由着她扯自己的衣袖,从容不迫地说起谎来。
“为何寻不到?”裴清和仰起脸,满是不解。
裴修晏面不改色,搬出了早已备好的说辞,“太后娘娘已降下懿旨,特命沈夫人入宫,绣制一架插屏。”
裴清和天真烂漫,听到这话,眼睛霎时亮了起来。
“原来是被太后娘娘留在宫里了!”她不仅没有半点疑心,反倒替温眠棠欢喜起来。
“能入太后娘娘的眼,那可是极大的体面。温姐姐那般温柔娴静的性子,确实招人疼。”
“既是如此,那我便等温姐姐出宫了再去寻她。兄长,你若是进宫面圣,顺道替我给温姐姐带个好呀!”
“知道了。”裴修晏淡声应下,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披风系带。
温声叮嘱道,“回房去罢,天凉了,叫丫鬟给你备碗姜汤驱驱寒。”
“清和省得了。兄长也早些歇息,莫要批折子批到半夜。”
裴清和脆生生地应了一声。
得了兄长的准话,她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,领着丫鬟,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,翩然隐入了夜色深处。
直到那抹鲜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,裴修晏唇角那丝温和的弧度才一点点淡去,直至化作一片无垠的冰原。
他转过身,继续向着书房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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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家人是何时走的,裴修晏并未去过问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寿安堂遣散了满室伺候的奴仆,连王氏也被打发回了自己院里。
裴老夫人独坐于罗汉床上,命心腹嬷嬷传话,将裴修晏重新唤了回来。
“坐。”裴老夫人抬手,指了指对面的圈椅。
裴修晏依言落座。
裴老夫人凝睇着他良久,幽幽叹了口气,终是开了口:“方才阮家那丫头的退婚,你怎么应得那般干脆?当真只是因她名节有损,污了裴家门楣?”
裴修晏低垂着眼帘,视线落在案几的花纹上,未曾即刻作答。
“还是说,有旁的什么隐情。”裴老夫人语调平缓,却透着威压,“是你刻意瞒着,不愿告知祖母的?”